《浅说水浒》第423期(文/焦目)
水浒的魅力之一,便是“接地气”,其所描写的人物、事件多与底层相关,算一种市井文化。更难得的是,水浒描写当时的社会非常真实,无论是蹴鞠、相扑还是吃酒、喝茶,都能让人感受到当时的人们生活。在写实方面,水浒对犯人的处罚方式也多次提及,诸如杀威棒、长枷、刺字、发配甚至凌迟等。
除此之外,书中还提到了一种名为“匣床”的刑具。
登州解珍、解宝兄弟二人,向来以打猎为生。当地老虎为患,官府责令猎户捕虎除害。解珍、解宝在山中守了三天,用陷阱射伤一只老虎,老虎带伤而走,死在了毛太公家里。两兄弟去要老虎时,毛太公不但不给,反而陷害二人,把两人抓进了官府。
戴敦邦绘解珍解宝(来源网络)
在登州大牢中,解珍和解宝先是戴枷,后来更是被“匣床”锁着。
解珍、解宝问道:“舅舅夜来所言的事如何?”乐和道:“你姐姐入来了,只等前后相应。”乐和便把匣床与他两个开了。——《水浒传》
为了救解珍、解宝,乐和联合姐姐、姐夫孙立,以及孙新夫妇,反出登州,劫了大牢,救出了解珍和解宝,一同上了梁山。
事实上,在水浒中,不止一次提到过“匣床”。第十二回,杨志杀了泼皮牛二,进了死囚牢中,书中通过杨志的视角,看到了“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锁镣”。这里的“木匣”,其实也是“匣床”。
央视水浒中的杨志形象
那么,这个“匣床”,究竟是什么样的刑具呢?又为什么叫“匣床”呢?
匣床的起源
要说“匣床”,要先说“匣”。最初并没有“匣床”这种刑具,而只有“匣”。“匣”属于足械,用来锁住双脚,一般与枷同用,用来限制犯人行动,防止其逃跑。
水浒中,有提到过“匣”,使用者是武松。
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又把木钮钉住双手,那里容他些松宽。——《水浒传》
央视水浒中的林冲形象
匣着武松双脚的,其实就是刑具“匣”。当时武松被张都监、蒋门神和玉兰等人所陷害,蒋门神知道武松武艺高强,力大无比。故而,他让狱卒用钮和“匣”来匣住武松的手和脚,这样才能防止武松扭开枷锁逃跑。
这时候的“匣”还很简单,并不具备床的功能。
后来,“匣”块头越来越大,功能也越来越完善。不但能锁住脚,还可以让犯人躺在上面,并将整个身体捆绑,具备了“床”的功能,于是“匣”从此变成了“匣床”。至迟在元朝时,就出现了“匣床”的称呼。比如,下面这部说李逵的杂剧中,就提到了“匣床”。
罢罢罢,且入牢去,将军柱上拴了头发,上了脚镣手扭,抬上匣床,使上滚肚索,拽拽拽!——《元杂剧·黑旋风》
央视水浒中的李逵形象
另外,《元典章》中记载有“诸处官府,在牢设置匣床”。由此可知,元朝时,“匣床”已经很普遍了。
然而,“匣”起源于何时?查阅资料时,发现没有文献明确说到,但我们可以推测。
首先,施耐庵是元末明初人,主要生活在元朝,距离宋朝并没有多久;其次,元朝就已经出现“匣床”,并且普及到了杂剧中。综合这两点,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匣”最迟在宋朝就已经出现。
匣床究竟是什么样?
说了半天,“匣床”究竟是什么样呢?是否一张简单的床板,脚部带着铁链呢?这一点,《水浒传》并没有说。不过,明末吕坤在其《实政录》中,对“匣床”有过详细描述。
《实政录》局部
头上有揪头环,项间有夹项销,胸间有拦胸铁索,腹上有压腹梁。两手有双环铁钮,两胫有短索铁钉,两足闸于匣栏,仍有号天板一叶,钉长三寸,密如猬刺,利如狼牙。其板盖于囚身,去面不及二寸。
从吕坤的描述可以发现,“匣床”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刑具。
犯人躺在匣床上后,上有环拉着头部,脖子也会被销夹住,胸部用铁索捆绑,腹部还有木梁压住。这就完了吗?后面还有呢。犯人的手会被铁环锁住,小腿会被带着短绳的铁定给牢固,两只脚也会被被闸住。对了,整个“匣床”上面还会盖上一张木板,木板一面有着密密麻麻的三寸长铁钉,距离人面部不到两寸。
看到这里,你就会明白,在“匣床”里的囚犯,别说想跑了,就是想动一下都难。因为全身上下,无论是头、身体、脚还是手,全都被固定住了。
匣床样式(上方木板还应有铁钉)
就这样,狱卒还觉得不够保险。他们还会坐在木板上面,随时听取囚犯的动静。另外,“匣床”外面还有类似窗棂的栏杆,把“匣床”整个包起来,状如鸟笼。这种情况下,别说有老鼠、蚂蚁,就是有毒蛇、毒蝎来咬犯人,犯人也只能默默受着。
吕坤生活在明末,他与沈鲤、郭正域被誉为“万历三大贤”,曾任提刑按察使、刑部左右侍郎,对明代各种刑具都很熟悉,他的话完全可以信。
堪称明朝第一硬汉的杨继盛,因为弹劾严嵩,被害入狱。入狱后,杨继盛就被狱卒关在“匣床”内。后来,他从“匣床”中放出来后,勉强能坐着,这期间他还整理了个人的文字,即后来的《自书年谱》。他在谱中,也提到了“㭱(匣)床书”,即在匣床上所书写的年谱。
清人绘杨继盛画像
可能因为这种刑具不常见,又或者是太恐怖,所以央视版和新版的水浒剧中,都没有表现出来,一些很考据的连环画也没有。
央视水浒中的卢俊义形象
不过,央视版水浒中,在第31集《卢俊义上山》里,曾出现类似“匣床”的刑具。当时卢俊义已经捉入大名府监狱中,他全身被捆绑在一张木板上,脖子、手和脚都被锁住,这张木板甚至能拉起和放下。比起“匣床”,这个刑具倒是“初具规模”,但也终究是三分相似而已。
央视水浒中卢俊义受刑
匣床的消失
吕坤在《实政录》中还说到,当时每个州县都有“匣床”,放在衙门的大门外,让大家都能看到。如果有人怙恶不悛,屡教不改,就不再让他戴着枷锁,而是锁在“匣床”之内,不分昼夜。用这种方法,来惩治他们。
由此可见,在明末时,“匣床”使用还很普遍。
不过,这玩意对于犯人来说,实在是太没有人性。还有就是,有些狱卒会借此来虐待犯人,求以钱财或者施以报复,而历代统治者出于体恤之心,又都是明令禁止凌辱、虐待犯人的。所以,到了清朝后期,“匣床”就已经被禁止了。
清代牢狱(来源网络)
凡问刑衙门不许于狱内用匣床,违者革职,杖一百,流三千里,禁卒杖一百革役。——《提牢备考》
《提牢备考》的作者是赵舒翘,晚清人氏,是光绪年间的刑部提牢主事,此书主要是说清朝的监狱管理之事。
从赵舒翘的记载可以知道,到晚清的时候,“匣床”已经被禁止了。从处罚措施来看,当时应该还有许多使用者,所以对违者处罚颇为严重。
731部队中用到的“匣床”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731部队曾设有“匣床”,害死了许多劳工和东北抗联的英雄。这种匣床是把人绑起来,头放在一个盒子里,然后不断往人嘴里灌水,水会没过人的头部,把人呛死。手段之残忍,实在令人发指。
抗日战争结束后,这种“匣床”才彻底消。
参考资料:
施耐庵《水浒传》;吕坤《实政录》
赵舒翘《提牢备考》;谭金士《话说宋代刑具——匣床》等。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