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纵横四海
01孤儿寡母
公元376年,自关中地区崛起的氐人政权前秦,发动大军猛扑当时在漠南地区的代国政权,代,为鲜卑拓跋部所建立,并与同源的慕容部所建立的前燕等一起,在华北地区形成了犬牙交错的状态。不过,前秦军队的闪击战,很快让农牧交界地带的这样一种刚形成不久的制衡关系被打破,代国君主什翼犍落荒而逃,试图潜回大漠深处,徐图东山再起。但是,此时的拓跋部内人心惶惶,其子更是早怀有取而代之野心,于是残忍杀害了自己的父亲,部落的传统权威一倒塌,内部压抑已久的派系矛盾,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出来。而后继承什翼犍位置的献明帝早逝,更给整个部落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时,献明帝的妻子,来自鲜卑贺兰部的贺氏,在丈夫死后不久,也感觉到了留在部落内,只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于是当即决定携幼子逃往娘家贺兰部,找孩子的舅舅们去寻求庇护。
此时,正在长安的前秦君主苻坚,正在密切关注着华北地区战争的走向,他深知拓跋部发展已有百年,基础牢固,所以为避免留有后患,他一方面将代国土地交给臣服于自己的鲜卑独孤部来管理,另一方面则把诸多拓跋部的精英人物调离漠南老家,押往自己的统治中心。而贺后与她的幼子,自然成为了苻坚所关心的对象之一。就在他考虑如何处置贺后母子时,当时的知识分子燕凤冒险建言,让苻坚放过贺后母子。苻坚先有些犹豫,后因战事紧迫,自己又急于安抚已经投降的部众,所以干脆顺坡下驴,允许贺后母子留在漠南。苻坚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居然意外的给鲜卑拓跋部复国,保存了火种。
公元383年,苻坚征伐东晋遭遇惨重失败,刚刚建立起局部统一秩序的前秦,在一夜之间又退回到了永嘉之乱时期的社会状态。不过,混乱的局面,会产生失败者,也会产生英雄,就在这时,当年咿呀学语的献明帝与贺后之子拓跋珪,已经成长为一个虚岁十六的年轻小伙了。
(淝水之战)
02牛川复国
拓跋珪的少年时代,是在部落之间勾心斗角的环境中度过的。一开始,拓跋珪母子前往贺兰部避难,而后又辗转前往独孤部寻求庇护。当时的部落首领刘库仁同情贺后母子遭遇,不忍加害,可是后来,独孤部新当家人刘显察觉到拓跋珪有另立门户之心,所以为了避免给自己以后增加竞争对手,决定将他斩草除根。面对冷箭,拓跋珪有所防范,并转而潜回代北老家,并于公元386年,在牛川宣布复国,寂静的锡拉木林河水,见证着一个时代落下了帷幕,而那河畔的朝霞,似乎又寓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而尚未成年的拓跋珪正要由此出发,带领拓跋部众一雪前耻,开启日后隋唐帝国辉煌的先声。
拓跋珪复国后不久,很快就让独孤部感到如芒在背,可巧的是,此时拓跋珪的叔叔拓跋窟咄,正流亡于塞北地区,刘显大喜过望,立即邀请其爬上自己的战车,并许诺助其消灭侄子的势力,重掌拓跋部落生杀大权。
后来的北魏史官,每当接触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就感到头疼,因为这个拓跋窟咄的骨子里,居然还流淌着拓跋珪母亲的血液,这自然与草原落后的婚姻传统有关。但是,在权力的面前,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拓跋窟咄迫切的希望,在独孤部支援下称霸塞北。
03吞噬后燕
面对强敌来袭,拓跋珪想到了自己的舅舅家贺兰部,但是,贺兰部对于拓跋珪的求援信号十分冷淡,无奈之下,他只得又求助于自己的姥爷——后燕皇帝慕容垂。慕容垂的算盘打得何等的精明,当年在苻坚处随侍左右,卧薪尝胆,终成复国之业。眼下,自己的外孙也要效法自己的事业,难免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当然,最关键的是,此时的慕容垂不希望鲜卑拓跋部与独孤部联起手来,这样明显会威胁到自己,所以他必须出手,促使其回到二虎相争的平衡之中。在慕容垂派出的援军攻击下,独孤部大败,其部众大部分被守株待兔的拓跋珪收编,其余则为后燕降服。至于窟咄则是身首异处,没有了内部竞争对手,拓跋珪迎来了自打牛川誓师以来,又一个发展黄金期。
但是,拓跋珪的羽翼渐丰,多少是慕容垂所不乐于看到的,为了及时遏制外孙的野蛮生长,不使他脱离自己的控制轨道。慕容垂先派人前往索取重要战略物资马匹,遭到拒绝后以此为由,派儿子慕容宝出兵漠南,试图捕获拓跋珪。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拓跋珪虽然年轻,但幼年颠簸流离的惨淡经历,已经让他过分的早熟了。眼看昔日的盟友大兵压境,他决定退避三舍,并在将敌引诱入大漠深处的参合陂时,发动两万骑兵精锐加以分割包围,此仗杀伤后燕军队甚多,并且还俘获了四万多官兵。拓跋珪本想将其有选择性收编后全部释放,但当部下提醒他如此便会放虎归山时,他便下令将俘虏全部诛杀,由于战况紧急,这些尸体也未能得到及时的掩埋处理,由其所引发的瘟疫,在无意中也给复仇的后燕军队,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参合陂战败的消息传到慕容垂那里后,老皇帝怎么受得了这个羞辱,他立即举国之力,由中山出击,在拓跋珪还没有坚壁清野的时候,出奇兵穿越太行山,直捣他的统治重心平城。拓跋珪在参合陂一战尝到胜利的甜头,没有多做防范,结果在后燕大军突然袭击下狼狈撤退,虽然主力大部分撤出,可自己的心腹爱将却永远折损在了其中。
后燕军队占领平城,打乱了拓跋珪的防御部署,他有些炸毛了。不过,局势再一次发生戏剧性扭转,后燕国主慕容垂年事已高,又经不起这趟折腾,很快就驾鹤西去。而他的儿子们看到父亲死后,更是围绕如何分割遗产争论不休,后燕攻势因此逐渐减弱,拓跋珪抓住机会反击,得以暂时收复平城。
光复平城的小规模胜利,意外的让拓跋珪获知了后燕宗室内部争斗的实情,天赐良机,岂能拱手?拓跋珪统领大军东征,先后夺取中山、晋阳与邺城等重要城市。更让他感到兴奋的是,一系列胜利之余,他还获得了邓渊、崔玄伯等汉族精英人才的辅佐。
04整顿内部
拓跋珪想借着荡平后燕的余威,继续创造更大的胜利。但是,长时期的征伐已经让其统治区域内部民力疲弊,而且阴山以北柔然、高车等部的频繁袭扰,也让他的后方警报不断。最终,在与后秦作战遭遇小挫后,拓跋珪一手缔造的军事扩张机器,暂时停歇了下来。
此时的拓跋珪,已经告别了牛川誓师时期强敌环伺的尴尬境地,而是缔造了超越先前代国时期的辉煌。但是,辉煌的背后,暗流涌动,就在拓跋珪称帝、定都平城后不久,他便着手于整顿内部的工作。
首先,就是以身作则,推行子贵母死的制度,北魏的开国君主,有感于祖上因母族、妻族干政,导致政治混乱的历史教训,决定诛杀太子的生母,这样即可以断绝外戚集团对政权施加直接影响。其次,就是在鲜卑与汉文化冲突中,固守本族传统,拓跋珪喜好中原地区的阴阳五行和法家学说,但对于德政一套内容却感到厌恶,相反,随着年龄的增大与疾病的积攒,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更是疏远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汉臣,有甚者,例如邓渊和崔玄伯,前者被指参与谋反而处死,后者干脆曝尸街市之中。
有学者猜测众多文臣之死,可能与其书写北魏早期国史不知避讳有关,但无论如何,拓跋珪对于汉臣的压制,注定要给鲜卑拓跋部融入中原文化的历程,背上更加沉重的思想包袱。日后孝文帝为贯彻汉化方针,不惜迁都洛阳,远离塞北老家,便是明证。
(北魏孝文帝改革)
至于原先制衡外戚集团的政策,也不断扭曲膨胀,最终吞噬了这位时值壮年的铁腕君主的生命。在他决定杀死并非皇储生母的贺夫人的时候,贺夫人之子先发制人,纠集宫内党羽将拓跋珪杀死,曾经叱咤风云塞上二十多年的道武帝匆匆撒手人寰。此时,柔然大军再度逼近北魏国境,帝国又将向何处去?
参考文献:
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
王仲荦《魏晋南北朝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田余庆《拓跋史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李凭《北魏平城时代》,上海古籍出版社
逯耀东《从平城到洛阳》,中华书局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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