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起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崛起时,最常见的段子就是,完颜阿骨打英明神武,天祚帝耶律延禧昏庸愚蠢。所以完颜阿骨打率领2万人,大败天祚帝率领的70万大军。
面对这种历史段子,人们除了震惊完颜阿骨打的神勇无敌之外,就是感叹天祚帝的昏庸愚蠢,因为双方的实力太悬殊了,最后竟然是弱势的一方大获全胜。
实际上,如果天祚帝的敌人只是完颜阿骨打,天祚帝闭着眼睛,也能把他给打败了。因为,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实在是太悬殊了。
可问题是,天祚帝当时的敌人,并不是只有完颜阿骨打一个人。
认为天祚帝昏庸愚蠢的人,通常总是建立在一种错觉上,那就是一个人当了皇帝,就会拥有近于无穷无尽的权力和实力。
然而,皇帝永远也是在众多力量的夹缝中生活。任何一个时代的功业、失败、美好、罪恶,都不是皇帝道德、才能可以决定的。
在辽帝国那种政治格局下,不要说天祚帝了,就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也一直在各种力量的夹缝中玩平衡。
在辽帝国的政治格局中,不要说天祚帝了,就是据说英明神武、绝胜千里的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突然翻了船,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到了天祚帝的时代,就是太祖耶律阿保机再生,估计也会输得很难看。
注:耶律阿保机于公元916年开国时,辽国叫契丹国;太宗耶律得光947年,更名为大辽国;圣宗983年更名为大契丹国;1066年道宗耶律洪基,复称辽国。为了行文方便,也为了大家好理解,所以我们统称为辽国。
大辽帝国的政治格局,如果与中原王朝类比,大约就是两晋南北朝的格局,所以皇权只能在种力量的平衡中存在。
当然了,因为类似的原因,所以骨肉相残是最常见的剧目,多头政治也是最常见的政治格局。
在开始的时候,太祖耶律阿保机就是在各种力量的围剿中,不断奋力拼搏,最后把自己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同事杀了个一塌糊涂,才冲出一条血路。
就算他后来爬上了皇位,也得和自己的老婆(述律平)、长子(耶律倍)联手,才能巩固地位。
所以,耶律阿保机当皇帝后,大辽帝国也是多头格局。这种格局就是天皇帝耶律阿保机、地皇后述律平、人皇王耶律倍并存。
这种格局的存在,是因为当时还处于贵族政治下,所以大佬们结成各种联盟,才会出现这种多头政治。
耶律阿保机死后,在豪门贵族的运作下,依然是多头政治。在这种政治格局下,太后述律平、太宗耶律德光、人皇王耶律倍的儿子同样是比肩而立。
耶律阿保机死后,太后述律平与太宗耶律德光联手,把人皇王耶律倍逼得亡命出逃并死于非命,但是依然无法打破这业已形成的多头格局。
述律太后一度希望通过清洗,把异己力量全部清理出局。于是,传说中的贵族给君王殉葬的制度复活了。在这种恐怖的做法下,众多大佬都被清洗出局。
终于有一天,述律太后用这套把戏,要杀一个大佬时,这个大佬当时就告诉述律太后,如果忠于先帝,就应该跟先帝走,你为什么不跟先帝走呢?如果忠于先帝,就应该追随于先帝于地下,那你先走,我跟着走!
面对这个大佬这种质问,述律太后当时就傻眼了。因为这个大佬在这样质问她时,周围的大佬肯定都表现出了支持。事实上,之所以会有大佬跳出来说这种话,是因为反对派达成了某种合作、默契。
在这种背景下,述律太后只能屈服。于是她说,并不是我不想追随先帝于地下,但是先帝的儿子年幼,需要我辅佐,说罢,把一只手砍掉,我让这只手陪伴先帝。
以述律太后自断一手为标志,意味着耶律阿保机死后的重新洗牌,暂告一个段落了。
述律太后自断一手,透露出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千万不要说玩狠斗恶,老娘敢拿刀自断一只手,我想知道,你们谁有这种狠劲。
第二个意思,我砍掉一只手,算是向你们赔罪认错。因为,我虽然杀了很多人,但是我现在自断一只手,希望大家不要追究了。
当然了,因为这双方和解、妥协的标志性事件,所以那个逼得述律太后自断一只手的大佬,也不用到地下追随先帝了。
太宗耶律德光可以当皇帝,就是述律太后支持的结果,而且他离开述律太后,太宗耶律德光也无法维持帝位。在这种背景下,他自然无法乾纲独断了。
而太宗耶律德光、述律太后联手,清洗大佬的计划,也以述律太后自断一手结束;所以他自然无法打破当时的多头格局。
在这种背景下,人皇王耶律倍虽然被逼得亡命敌国,后来死于非命,但是这股力量却始终是帝国最举足轻重的力量。
当然了,因为类似的原因,所以太宗耶律德光死后,在这股力量的支持下,人皇王耶律倍的儿子,通过武力夺取了皇位。
辽世宗(人皇王耶律倍的儿子),虽然通过武力爬上了皇位。但是,辽帝国依然是大佬林立,所以各种叛乱始终不断。最后,辽世宗终于被人谋杀了。
辽世宗死后,因为他的权力并不巩固,而他的儿子年幼,自然没有机会登上皇位。在这种背景下,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儿子,又趁机爬上了皇位。
辽穆宗(太宗耶律德光的儿子),爬上皇位,因为无法打破豪门林立的格局,所以在位其间,各种反叛力量,自然是从未间断过,于是辽穆宗一路大开杀戒,让人都觉得,这个家伙残酷得有些变态了,但是最终还是被人谋杀了。辽穆宗死后,人皇王耶律倍的孙子终于在大家的拥戴下爬上了皇位。
皇帝从来都是各种力量的夹缝中行使权力,以为当了皇帝,就拥有了无穷无尽的权力,那不过是何不吃肉粥的翻版。
许多人总认为,这个皇帝昏庸,那个皇帝愚蠢,无非是他们认为,皇帝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所以皇帝居然会失败,实在是说不过去。
说到这里,我们已说了四个大辽皇帝。太祖耶律阿保机、太宗耶律德光、世宗耶律阮、穆宗耶律璟。
从相关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出来,这四个皇帝在位期间,都是睡觉也得带把刀,而且骨肉相残的一塌糊涂,才能让自己坐在皇位上。
即使如此,世宗、穆宗也都是被人谋杀的。而世宗的父亲还被人逼得亡命异国、死于非命。
到此为止,大辽已立国63年。这过去的63年,皇权实在没有什么神圣可言。此后,皇帝的权力是不是就比较巩固了?显然也不是。
事实上,只有辽景宗(人皇王耶律倍的孙子)时代,政局相对比较稳定。但是,辽国依然是大佬林立的格局。
正是因为这种原因,所以辽景宗时代,也是皇帝、皇后双头并立。
皇后、太后可以专权,表面上是因为皇后、太后神功盖世,其实呢,通常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皇后、太后家族势力巨大。皇后、太后有强大的娘家人支持,自然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最经典的就是独孤皇后,因为娘家势比杨氏皇族还大,所以杨坚面对独孤皇后的欺负,那是气得要死要活,也只能忍气吞声。
而辽国呢?从开国时就是耶律氏、萧氏并立。皇帝永远都是耶律氏,皇后永远都是萧氏。在这种背景下,皇后、太后自然可以和皇帝分庭抗礼了。
第二个原因,大佬林立,所以大家会有意无意的促成这种双头格局,因为在双头格局下,大佬们的利益才更容易保证。
双头格局存在,皇帝敢扩张中央集权,大家就会支持皇后、太后;皇后、太后敢扩张权力,大家就会支持皇帝。总而言之,这就好像两党执政一样,谁想处于主导地位,必须得想办法拉拢下面的大佬。
辽景宗的皇后是谁,相信看过一些抗辽神剧的人,都会非常熟悉。因为,辽景宗的皇后,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萧太后(萧燕燕)。
在辽景宗活着的时候,萧太后处于执政的位置,所以辽景宗死后,就更是处于执政的位置了。
萧太后以太后的身份,执政27年后死了。辽圣宗(肖太后之子)才得以亲政。
辽圣宗亲政后,帝国遂变成了三头政治。因为,辽圣宗后宫有两个女人,都是如狼似虎的人物。
辽圣宗的皇后,是萧太后的侄女,萧太后在辽圣宗时代执政27年,其家族势力有多大,我们也可想而知。
辽圣宗的妃子,是述律太后家族的人;述律太后曾称雄太祖、太宗两朝;其家族势力有多大,自然不用多说。
辽圣宗后宫有两个这样牛的女人,皇帝的实际权力有多大,自然不用多说了。
当然了,因为类似的原因,所以辽圣宗死后,这两宫太后就开始剑拔弩张了,最后述律太后家族的女人,把萧太后家族的女人干掉了。
当然了,整个故事比较狗血,在这里,我们只要知道,这些最基本的事实就可以了。
述律太后家族的女人控制政权后,一看自己大儿子辽兴宗(血缘身份是述律后家族的儿子,政治身份是肖太后家族的儿子)不服气,于是就试图联合自己小儿子灭掉他。
最后,她的大儿子、小儿子达成和解,把她囚禁了。
辽兴宗把自己母亲囚禁后,虽然算是亲政了;但是辽帝国显然还是双头政治,因为他弟弟是皇太弟。
皇太弟这种称号,本身就是不伦不类的。
因为,皇太弟意味着,他取得了皇位继承权。因为“太”并不是随便可以称的。换而言之,所谓的皇太弟,那就是二号皇帝。
辽兴宗死后,他儿子无视皇太弟的存在,强行上位了。
辽兴宗的儿子,喜欢看金庸小说的人,肯定非常熟悉。因为辽兴宗的儿子是辽道宗,就是大英雄萧峰的结拜义大哥耶律洪基。
在金庸的小说中,辽道宗耶律洪基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但是,历史上的耶律洪基,显然没有这样拉风。因为,耶律洪基是大辽倒数第二代皇帝,而且他给天祚帝留下的摊子,绝不是什么好摊子。
因为,辽道宗是强行上位了,所以就封从前的皇太弟为皇太叔。
皇太叔其实也是不伦不类的称号,因为等于这个皇叔,取得了皇位继承权。因为,“太”字并不是随便称的。
按理论上,辽道宗的父亲死后,应该是皇太弟继承皇位;但是辽道宗强行上位了,所以就对自己叔叔说,我先插个行;你想当皇帝,等我死后,再说吧。于是就封他叔叔为皇太叔。
从前的皇太弟,变成了皇太叔,自然是气得两眼翻白。因为,我的年龄,比你大多了,恐怕你没死,我先死了,我这个皇太叔,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转正当皇帝了。
因为类似的原因,所以皇太叔就要抢班夺权。
在金庸的《天龙八部》中,辽道宗耶律洪基败局已定,但是在大英雄萧峰的帮助下,终于把皇太叔灭掉了。
传统史书为了神话皇权,所以总会模糊皇太弟、皇太叔这种身份的真实意义。至于金庸在《天龙八部》更说了,皇太叔根本没有当皇帝的意思,完全是他儿子的欺骗利诱的。
实际上,一个亲王,得到了皇太弟、皇太叔的称号,你说他一直安于现状,谁信啊?因为,你没有当皇帝的意思,为什么要称“太”字呢?
当然了,皇帝、皇太叔的双头格局破了,但是双头格局,并不会因此破了。于是皇帝、皇后加太子的双头格局又建起来。
因为,辽道宗耶律洪基不服这种双头格局,就授意自己的打手,先把自己的皇后整死了;但是,皇后死了,皇太子还没有死,辽道宗耶律洪基一咬牙,就授意自己的打手,把自己的皇太子也杀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整个贵族社会都惊呆了,因为,算你恶!算你狠!要知道,辽道宗耶律洪基就一个儿子,辽道宗耶律洪基依然要杀掉他。
在这种背景下,人们就扶立太孙(也就是后来的天祚帝,当时还很年幼),继续维持这种双头格局。
辽道宗耶律洪基的这段历史比较云遮雾罩,是因为传统史书为了神话皇权,都说当时的辽道宗耶律洪基脑袋进水了,所以在一个奸臣的劝说,杀了自己老婆、儿子。
实际上,为了保证皇权的神圣性,所以关键时候,你可以说皇帝脑子进水了,也不能说皇帝这是在精心布局。
因为,皇帝为了巩固皇权,竟然需要布置这样残酷的、邪恶的、变态的局。本身就证明皇权并没有什么神圣可言。
这本身就证明,皇帝可以高高在上,是靠着足够的利害关系制约,否则分分钟钟就会成为傀儡、或是被赶下台,甚至是死于非命。
而把皇帝说成昏庸愚蠢,虽然有损这个皇帝的声誉,却并不影响皇权的神圣性,相反更会让人觉得,皇权实在太神圣了。
事实上,围绕皇位之争,皇帝杀自己老婆、儿子,并不是辽道宗耶律洪基的专利。
因为太孙(也就是后来天祚帝)继位后,也在奸臣的怂恿下,杀了自己一个老婆,杀了自己一个儿子。更主要的是,辽国的灭亡,很大程度上就是由此而来的。
话说,天祚帝杀了自己老婆后,这个老婆的娘家人,直接就投靠了金国,并领着金国鬼子来进攻辽国,并且有意无意的号召大家,起来推翻天祚帝残暴的统治,拥戴晋王(天祚帝那个被杀的老婆之子)上位。
因为既有金国的支持,又有带路党支持,天祚帝的这个儿子,还真有希望取代天祚帝。在这种背景下,天祚帝一想,无毒不丈夫,于是把这个儿子杀了。
天祚杀了自己儿子,自然使得金国和带路党,无法和平演变辽国了。问题是,这仍让天祚帝陷入了完全被动的地位,因为这个老家伙在奸臣的怂恿下,先杀无辜的老婆,再杀无辜的儿子,他还有人性吗?
单看历史上的各类段子,我们自然会觉得,历史当事人太傻了。
问题是,如果你连起来看历史,自然就会发现,一切没有这样简单。因为历史上各种看似愚蠢的行为,都从来不是孤立的,在特定的时候,它肯定会接连出现,而且有着惊人相似的样子。
比如,辽兴宗杀了自己老婆、儿子;天祚帝也杀了自己的老婆儿子。
再比如,太子强势亲相争,最后骨肉相残的故事,在两晋南北朝、隋唐之际,那是一出接一出;皇帝分封诸王,于是诸王相争把帝国打得乌烟瘴气,在两晋南北朝也是一出接一出的;外戚、太监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东汉那是一出接一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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