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回
读红品诗词-9
《好了歌解注》赏析
文/墨吟 筱蕊
甄士隐听跛足道人唱《好了歌》,一时没有听懂,便迎上前来道:“你满口里说些什么?只听见'好了’,'好了’。”
那道人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人万状,了便是好,好便是了,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士隐一闻此言,心中顿时大彻大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出了何如?”
道人笑道:“你解,你解。”
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窗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冷,今嫌紫蟒长。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个解注可分为六段来赏析。
第一段是起首语:如今简陋的卧室和空荡荡的厅堂,当年曾有层层叠叠的笏板摆满了牙床。如今杨枯柳败、衰草遍地的庭院,当年曾是笙歌燕舞的欢乐场所。一面是昔日权贵破败没落,蜘蛛走椽攀檐,将丝儿结满画栋雕梁;一面是新贵暴发,蓬窗之上又蒙上了绿纱。
“笏满床”,形容家中做官的人数之多。语出《旧唐书·崔义玄传》,说唐朝大臣崔义玄一人做官,鸡犬升天,他的儿子都当了大官,每逢家宴,笏板放满牙床。笏,一名“手板”,是封建时代臣僚上朝时手中所拿的狭长板子,用象牙或木板、竹片制成,可作临时记事之用。
这是预示宁荣二府先荣后败,大观园人去楼空,而贾雨村等人则成了暴发户。故脂批曰:“先说场面,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第二段是对《好了歌》中“姣妻”一节的解注:说什么胭脂涂抹正浓艳,脸上粉儿香气扑鼻,可为什么转眼两鬓斑白成霜?昨日刚掩埋逝去的所爱之人,今晚却又张灯结彩,红绡帐里鸳梦重温。
这是预示宝钗、湘云等人红颜凋谢,被迫再嫁;黛玉、晴雯等人薄命早逝。故脂批曰:“一段妻妾迎新送死,倏恩倏爱,倏痛倏悲,缠绵不了。”
第三段是对《好了歌》中“金银”一节的解注:满箱的金,满箱的银,转眼之间化为乌有,沦为乞丐遭人毁损。正在幸灾乐祸慨叹他人命短,哪成想自己归来也就把命丧。
这是预示贾宝玉、甄宝玉等人将以乞讨为生;王熙凤等人出逃归来,死于非命。故脂批曰:“一段石火光阴悲喜不了。风露草霜,富贵嗜欲,贪婪不了。”
第四段是对《好了歌》中“儿孙”一节的解注:自称家训有方,期望儿孙有朝一日可以光宗耀祖,可是说不定父母死后他们去做了强盗;想要女儿嫁一户好人家,想不到却流落烟花巷成了娼妓。
这是预示柳湘莲等人在父母死后,将落草为寇;贾府不肖子孙“狠舅奸兄”等人在王熙凤死后密谋拐卖巧姐,逼良为娼。故脂批曰:“一段儿女死后无凭,生前空为筹划计算,痴心不了。”
第五段是对《好了歌》中“功名”一节的解注:一心只嫌官做得小,最好乌纱帽越戴越高,但最后身败名裂,成了身戴枷锁的阶下囚;昨日还在可怜自己穿着破棉袄难以御寒,今天终于不负十年寒窗苦,功成名就,披上了紫色蟒袍,却又嫌袍服太长了。
这是预示贾雨村、贾赦等人将获罪入狱,贾兰、贾菌等人将身为三品以上高官。故脂批曰:“一段功名升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
第六段是总结语:尘世犹如一个乱哄哄的舞台,迷了心窍的人们眺望着贪婪之源,欲望之河,咿咿呀呀,你唱一首懵懂的曲,我演一出迷惑的戏,错将他乡当作了故乡。真荒唐呀,一生为功名利禄、娇妻美妾、儿女后事而奔忙,最终都是在为别人做出嫁的衣裳呀!
“为他人做嫁衣裳”,语出唐·秦韬玉《贫女》诗:“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脂批曰:“语虽旧句,用于此妥极是极。”
这个总结表达了作者对于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现状的愤懑、厌恶和绝望,揭示了其必然分崩离析的规律。这个封建末世的现实世界,作者称之为“他乡”。而作者心目中的“故乡”,乃人生本源,亦即超脱尘世的虚幻世界。虚幻世界并不存在,故脂批曰:“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
由此可见,跛足道人说“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也罢,说“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也罢,其实是“反覆不了,缠绵不了,悲喜不了,贪婪不了,痴心不了,喜惧不了”,结论则是“无日可了”。
解注完《好了歌》,甄士隐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头,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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