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
读红品诗词-22
《警幻仙子赋》赏析
文/墨吟 筱蕊
图:警幻仙子
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远远传来一曲《春梦歌》,正待寻觅,只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翩跹袅娜,端的与凡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桃房。但行处,鸟惊匝树。【1】将到时,月度回廊。【2】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含樱颗兮,榴吐娇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飞舞雪。【3】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4】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5】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烂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兰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溏。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啬。【6】吁!奇矣哉,生于孰地?出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赋,是诗歌的一种体裁,盛行于汉代。其特点就是讲究文采和韵律,堆砌各种词藻,令文章华美丛生。这篇赋也不出其右,用了各种美好的譬喻,来写警幻仙子之美,读来抑扬顿挫,朗朗上口,优美华丽。周汝昌批点曰:“此一段赞语略仿曹子建《洛神赋》,痕迹不难窥见。”
“方离柳坞,乍出桃房。但行处,鸟惊匝树。将到时,月度回廊。”
那仙姑刚刚离开植柳为障的府邸,又仓促走出桃树环绕的暖房。所到之处,便因其绝色美艳惊动了鸟儿绕树飞翔。曼妙的身姿投影回廊,月亮也因她如花的容貌,羞涩地躲避开了。
“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她款款而行,裙摆随风起舞,麝香和兰草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荷叶制成的纱衣飘然而动,惹得身上佩戴的饰物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含樱颗兮,榴吐娇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飞舞雪。”
她含羞而笑的模样,如阳春三月盛开的桃花;精美翠饰绾起的发髻,如层叠飘浮的云朵。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微露皓齿,如一排莹莹榴籽,散发出诱人的芳香。纤纤腰身玲珑有致,如雪花在风中回旋舞动。
“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
鬓间的珍珠翡翠,光彩夺目;额头上涂满鹅黄,明艳靓丽。她在花丛间时隐时现,愠怒亦娇,喜悦亦媚。她在池上徘徊,若飞舞的彩蝶,若飘扬的云霓。蛾翅黛眉,一颦一笑间,欲语还休。轻移莲步,想暂作停留,却又款款而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烂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钦羡她优良的品质啊,冰清玉洁。仰慕她华丽的服饰啊,花纹灿烂。爱慕她美丽的容貌啊,清香如玉。赞美她姣好的气度啊,龙飞凤舞。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兰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溏。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她那素雅的气质如何比喻?恰如雪中静静绽放的春梅。她那高洁的品格如何比喻?恰如秋天披霜而开的兰花。她那静谧的神韵如何比喻?恰如松柏在空谷中傲立。她那艳丽的容颜如何比喻?恰如彩霞映照在清澈的河溏。她那抑扬的文字如何比喻?恰如蛟龙游弋在曲折的沼泽。她那自信的神态如何比喻?恰如月光照射下的寒江。
“应惭西子,实愧王啬。吁!奇矣哉,生于孰地?出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如此素、洁、静、艳、文、神,六者具备的美人,令西施自惭形秽,令昭君愧对“落雁”之名。感叹啊!真是奇异极了,她出生在何地?来自于何方?信不?即便王母瑶池和仙女紫府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究竟何许人也?竟有这般绝代之美啊!
这篇赋,尽叙警幻仙子之美艳。其实,她就是金陵十二钗组合的化身。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不正是父母双亡、客居荣府的林黛玉吗?“其洁若何,秋菊被霜”,不正是“欲洁何曾洁”的妙玉吗?“其静若何,松生空谷”,不正是娴静淑贤的薛宝钗吗?“其艳若何,霞映澄溏”,不正是光彩照人的王熙凤吗?“其文若何,龙游曲沼”,不正是才女史湘云吗?“其神若何,月射寒江”,不正是聪慧伶俐的探春吗?
可惜宝玉没有读懂这篇赋,他只是被警幻仙子的绝世风采所迷恋、所惊艳、所惊呆罢了。
注释
【1】鸟惊匝树:周汝昌批点曰:“鸟惊匝树,用魏武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2】月度回廊:周汝昌批点曰:“此与上句暗用落雁沉鱼,羞花闭月之意。以写警幻之美。月度,即月羞而避之之意。”
【3】回飞舞雪:语出曹植《洛神赋》:“仿佛兮若轻烟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4】满额鹅黄:或谓始于汉代,或谓始于六朝,妇女有在额上涂嫩黄色做装饰的习俗。
【5】蛾眉:古代眉的画法有许多种,蛾眉是唐代女子盛行的画眉之法,眉毛画得阔而短,形如桂叶或蛾翅。
【6】王蔷:即王嫱,指王昭君,为我国古代四大美女之“落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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