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前774年,周幽王决定废申后而改立褒姒为王后。因此,申侯挟持着幽王儿子姬宜臼出走,逃至西申国。
也是在这年,周幽王将自己叔父,郑国国君姬友任命为司徒。
姬友,为周厉王之子,此时已年过半百。姬友一生,经历了父亲“国人暴动”之后王室的衰落,也经历了宣王早期王室的复兴,更经历过宣王晚期时王室的再度衰落,对人世间的兴衰起伏早已看得通通透透。如今虽然被侄儿提拔至高位,内心却是惴惴不安。年轻气盛侄儿领导下的周王室,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西申国向来就是桀骜不驯,更有凶猛犬戎作为外援,周幽王却顽固地要与之为敌——从此渭河平原之内,恐怕难有安身之所!
思量再三,姬友不得不找到好友太史伯阳,商讨该如何逃过这场即将到来的灭族之祸。太史伯给他建议:“其济、洛、河、颖之间乎!是其子男之国,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君若以周难之故,寄拏与贿焉,不敢不许。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姬友听从太史伯指引,把一家老小和家产送往中原,暂时寄托在东虢国和郐国。
二
公元前771年,西申国联合犬戎、鄫人从回中道杀入渭河平原,一路追杀周幽王至骊山下,杀死了幽王及太子伯盘,西周至此灭亡。杀死幽王后,申侯及其盟友立刻在西申国奉立姬宜臼为王,试图号令天下。
西周战败
局势陡然间恶化如此,让停留在渭河平原的姬友也始料不及。西申及犬戎虽然攻击到骊山脚下就暂时停止,但是骊山距离郑国(今陕西渭南华州区)不过数步之遥。凶悍的犬戎人,随时都可能野性大发,侵占整个渭河平原!成天生活在犬戎阴影之下的姬友如芒在背,日夜不得安宁。
周幽王被杀于骊山脚下的消息传到崤山东后不久,在东虢公姬翰主导下,中原诸侯们扶持周幽王之弟姬余臣为王。作为王室司徒,姬友见局势稍为安定,心事重重地前往朝觐新王,期待着新登基的周王能率领天下诸侯处理犬戎入侵危机。
然而,在抵达东虢国之后,姬友却失望了。
被拥立为王的姬余臣,由于惧怕犬戎攻出崤山,甚至不敢翻越天室(嵩山)到成周洛邑去登基。从叔父姬友口中,姬余臣才得知犬戎已暂时停止进攻,这才惊魂初定地长吁了一口气。
这位侄儿,难堪大任!
果不其然,在谈及如何平定犬戎之祸时,姬余臣与东虢公一干人等惊得面无人色,半天不敢出一声。见此情此景,姬友心凉了半截——指望姬余臣能杀回渭河平原、赶走犬戎,已是妄想。
郑国的安危,只能依靠郑国自己了。
三
携惠王姬余臣政权的不思进取,让天下诸侯渐渐失望。处在犬戎眼皮子底下的郑国,就更是如此。
渭河平原上的郑国
镐京城已被彻底焚毁,周人龙兴之地岐山沦为犬戎的牧场。犬戎熟悉渭河平原后,郑国随时都会成为犬戎马蹄下的冤魂!
公元前774年与太史伯的那场对话,又浮现在姬友心头——为了家族的存亡,只能依太史伯之计行事了!
只是,该从何处着手呢?
西周灭亡之后的两年里,姬友多次来往于洛阳平原,与郐国国君逐渐熟悉起来。郐国国君夫人叔妘,是姬友年青时的旧情人。姬友多次出入郐国时,有意接近叔妘,两人旧情复燃,暗地里又走到了一起。叔妘清楚姬友所面临的困境,也明白郑国要想脱离险境,唯有举国迁徙至中原。多次私会之后,两人就商定下一条夺取郐国的毒计!(《公羊传·桓公十一年》)
郑桓公姬友
此后,姬友将郐国国内的贤能大臣打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把这些大臣列成清单,每人名字下面都注明一块郐国良田,还捏造了一堆官爵名附之于后。一次访问郐国时,姬友叫人在郐国城门外造了一个盟坛,把伪造好的盟书埋在坛下,上面撒好鸡血和公猪血,就离开了。
姬友所做的这一切,叔妘原原本本地泄露给郐国国君。她还谎称姬友即将与郐国大臣里应外合,夺取郐国。刚愎自用的郐国国君,在夫人怂恿之下果然上当,照着姬友伪造的盟书,把名单上的郐国大臣一一拘捕,杀得一个不留!(《韩非子·内储说下》)
公元前769年,郐国国君大肆杀戮,郐国顿时陷入一片恐慌。此时,提前得到消息的姬友带着七乘战车、三十名步兵早已埋伏在郐国城门之外。在叔妘策应之下,姬友顺利潜入了郐国宫室,将郐国国君当众擒杀!(清华简《系年》)
诛杀暴君之后,姬友光明正大地将郐国据为己有,随即举国迁往郐国旧地。迁国大业一完成,姬友也耗尽了人生最后一丝精气神,追随先祖而去了。
四
郑桓公去世后,儿子姬掘突(音屈户)继位为君。
郑武公姬掘突
此时,天下大局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崤山之东,中原诸侯固然对于不思进取的携王政权愈加失望。在崤山以西,被周王国视作伪政权的周平王,地位也日渐尴尬:犬戎能自由出入渭河平原后,西申国原本拥有的地利优势完全丧失,在犬戎眼中已变得无足轻重;周王国诸侯在西周灭亡后,也普遍敌视西申国。这让西申国扶持的平王政权,在灭西周后的两三年里越来越边缘化。不甘心的申侯慢慢就产生了与犬戎决裂、回归周王国的想法。
郑国虽然已东迁,渭河平原上的旧国土却并未放弃。这样,郑国就成了唯一在渭河平原和中原皆有领地的诸侯国。看出郑国在中原扩张的野心不小,西申国主动派使者前去联系姬掘突,希望拉拢郑国为己所用。
郑国东迁以后,日子也不甚得意。携王姬余臣与其他诸侯国的关系逐渐疏远,成了东虢公姬翰控制下的傀儡。姬翰借用携王这颗棋子,时常对其他诸侯国颐指气使,发号司令。郑国悍然吞并郐国后东迁,手段之残忍,令东虢国猜忌之心日重。因此,姬翰对郑国的“关照”也就更加频繁了——这让郑国与东虢国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平王政权派来的使者,可谓是正逢其时,双方一拍即合:平王政权授予郑国扩张领土的合法权力,郑国则开始踏上了为平王政权“正东方之诸侯”的历程。
五
公元前767年,郑武公审时度势,突然出击,在制(河南荥阳)杀死了东虢公姬翰。东虢公一死,携王政权最重要的支柱轰然倒塌,人心尽失的携王政权在东土已是岌岌可危。
郑国吞并了郐国、东虢国,领土大大扩张,已成为洛邑周边一霸。接下来的数年,郑国逐步向南扩张,先后占领长葛、鄢国等地。公元前765年,姬掘突把国都正式迁往新郑。从此,直到郑国灭亡,郑国都没再迁都。
郑国的征伐
郑国扩张领土的步伐,并没就此停止。
公元前762年的某天,姬掘突高坐殿堂之上,突然发问:“我想对外用兵,请问哪个国家可以讨伐?”大臣关其思急忙上前,说:“当然是胡国了!”
谁都没想到,这一句话,居然招来了杀身之祸!
胡国是周成王姬诵分封的姬姓国,位于河南漯河郾城区西南一带。之前,为加强与胡国的关系,姬掘突把女儿嫁给了胡国国君。两国关系如此亲密,关其思还说去攻打胡国?!
一听此话,姬掘突暴跳如雷:“胡国是兄弟之国!谁敢胡说去攻打胡国?”暴怒之下,立刻叫人把关其思给杀了!
姬掘突怒杀关其思之事,很快就传到胡国国君耳中。胡君听说岳父如此维护自己,不惜杀死手下大臣,顿时感激涕零。从此,胡国对郑国再也没了防备之心。但不久后,姬掘突的狰狞面目就完全暴露,一举南下,把胡国灭了!
从东虢国、郐国、长葛、鄢陵一直到胡国,郑国已牢牢地控制住中原通向洛邑的各条交通要道,为周平王东迁洛邑创造出了安全的政治环境。
郑国的扩张
《左传·隐公十年》记载,郑国还与鲁国在许昌附近的狐壤打过一战,结果郑国大胜,还俘虏了后来的鲁国国君鲁隐公姬息姑。表面上,这次战役是因郑国侵犯鲁国汤沐邑许田而起。但实际上,这或许就是平王政治势力与携王政治势力之间的一次正面交锋。郑国的大胜,意味着平王政权在与携王政权的斗争中已取得决定性胜利。
六
郑国杀关其思灭胡国的同一年,即公元前762年,晋文侯姬仇远赴西申国,把姬宜臼接入京师(陕西彬县),正式拥立他为周王;三年后(公元前759年),姬宜臼在秦襄公护送下东迁,进驻成周洛邑;公元前750年,晋文侯将蜗居在原东虢国之地的携王姬余臣杀死,彻底结束了周王国“二王并立”的政治局面。
周平王
从此,周平王成为周王国的唯一合法代表,正式登上了天下共主的宝座。
周平王能如此顺利地东迁,全凭姬掘突前几年为他打下的坚实基础。为报答姬掘突,周平王不但准许郑国占有抢来的土地,还任命他为王室执政卿,长期把持周王室朝政。
公元前761年,见郑国越来越强大,申侯异常高兴,将女儿许配给了姬掘突。申侯的这位女儿,就是春秋历史上著名的郑庄公之母武姜。公元前757年,武姜为姬掘突生下大儿子姬寤生;公元前754年,武姜又生下了小儿子姬段。三十多年后,正是武姜的这两个儿子,拉开了《春秋》混战的序幕。
回顾郑国崛起的整个过程,严丝合缝地依照太史伯的策划进行,真乃是“以诸侯鲜血开路,过江龙强压地头蛇”!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