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立勇(山东)
小时候,我就有一个侠客梦,想象自己是一个执剑走天涯,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劫富济贫万众敬仰的大英雄,在和大山一起放牛时,经常模仿侠客的行为,但现实中我所谓的侠客行为,也只是溜到大山家的果园里,一次次偷摘大山家的苹果和桃子,然后和村里的小伙伴们见者有份,享受不劳而获的甜蜜果实,每次大山也跟着一起吃,而且就属大山吃得多。
大山是和我一起光腚长大的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在一起玩游戏,在一起上学,在一起放牛,一起偷他家果园里的苹果和桃子。
大山家的日子过得很殷实,他爸爸头脑灵光,大胆能干,不怕吃苦受累,就在村里绝大部份人,为能吃饱饭而心满意足时,他爸爸却抓住难得的机会,承包了村里的果园,每天吃住在果园里,每天一放亮就在果园里除草、灭虫、剪枝、施肥,在辛勤的劳作中,伴随着汗水的流淌,迎来了金秋十月,迎来了丰收的季节,这一年大山家成了全镇为数极少的万元户。那个时候的万元户在人们的心目中是难以想象的,在农村能够成为万元户,标志着这个家庭逐步摆脱了贫困,从此吃穿不愁,率先走上了富裕小康之路。
但是大山他爸却是抠的很,若大园子里的苹果、桃子,也不舍得让大山吃几个,那时候种植果树的少,收获的苹果和桃子,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都有很好的销路,每天都能在集市上卖掉满满一大车苹果抑或是桃子,赚回一大把钱。他爸经常对大山说,现在苹果和桃子销路好,我们少吃点,多到集市上卖些钱,今年园子里的苹果和桃子结得少,要想吃等到明年吧。大山他妈完全赞同,对是吃苹果和桃子还是自己少吃点多到集市上卖钱,大山他妈看中的当然是后者。
大山对爸爸的说辞很是不屑,看着满园红彤彤、金灿灿的果实,闻着飘溢在林间浓浓的果香味,大山愤愤然,便动了偷自己果园里苹果和桃子的念头,大山找到我说:“金宝,你到晚上,拿上个大袋子,溜进我家果园里,瞅见好的苹果和桃子可劲地摘,我和你里应外合,摘好后到咱小队北池机井屋子北边,咱一起吃。”当天晚上大山在果园里缠着爸爸讲故事,我则是在大山刻意的掩护下,溜进了大山家的果园,摘了大半袋子熟透了的苹果和桃子,在北池机井屋子旁,与前来的个小伙伴,共同分享了早已熟透了的甜蜜的果实。
那时,我还真的认为自己是仗义的侠客,为村里买不起水果的穷孩子们,谋到了口福,后来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特别是读了高中以后,我认识到偷东西是不好的行为,便不再到大山果园里偷摘苹果和桃子。我和大山一天天长大,课本也一天天在读,终于在那一年的夏天,我和大山一起考上了大学。
可就在我上大学之前,我还是当了平生的第一次也是未一一次的贼,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贼,真正的贼。
那年的暑假,爸爸一直为我的学费凑不够而发愁,离开学二十天的时候,亲戚朋友们借遍了,终于凑齐了我上大学的学费,可不巧的是妈妈得了急病,住进了县医院,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妈妈终于康复出院,但原先好不容易给我凑齐的学费,因妈妈住院,而出现了八百元的缺额。这时的爸爸一筹莫展,于是小声和我说,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我现在是实在没办法凑齐学费了,要不这学咱就别上了,我知道大学是个无底洞,即使今年的学费勉强凑齐了,那么明年怎么办,虽然如此,苦读寒窗十二年的我,还是愿意去上大学,所以我听了爸的话非常生气,说了声这缺的钱我自己借,于是一摔门我就走到了大街上,再怎么说我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又能到哪里借到钱,无可奈何的我颓然坐在了村口的石墩上,这时大山找到我说,到我家去借,我说我爸去借了,没有用。大山又说,你再去向我爸借,我帮着你说话。怀揣着一线希望,我来到了大山家,刚说明来意,大山妈便摔摔打打,大山爸就坐立不安地说,这几年虽说挣了点钱,但是也没有存下多少,大山要交学费,你婶常年吃药,家里开销大,实在是没有钱借给你了。大山站在一旁帮腔说,金宝家就差八百,大山爸骂一句,把你卖了也不值八百,大山别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傍晚,我两手空空悻悻地回到了家中。
大山很快又给我想到了別的办法,偷村里唯一值钱的牛,这头牛就是大山家的耕牛。我说这怎么行,大山说你不想上学了,我爸有的是钱,牛丢了再买一头就是,又误不了农活,再说谁叫我爸不借钱给你。我考虑了一天一夜,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终答应了。说起来可笑,两个侠客,只有偷自己家的能耐。
大山说由他联系买主,由我负责偷牛,牛拴在牛棚里,牛棚建在大山家屋门口,那天晚上,天空中有厚厚的云层,没有月亮,门口漆黑一片。之前,我和大山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放牛,所以那头牛和我混得很熟。午夜过后,从金山家的院子里,手电筒的光一长一短闪了两下。见到预定的暗号,我等了一分钟后便展开了行动。先是用一把老虎钳铰断了牛棚上的铁锁,又摸黑解开了拴在柱子上的牛绳,象白天放牛一样,将牛牵出了牛棚,牵着牛上了村间小路,向五里外的邻村走去,整个过程做得有条有理,井然有序,似乎牵走的是自家的耕牛,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是有多么的紧张,心脏跳的厉害,仿佛随时就能从我张开的口中跳出来,所以我紧抿着嘴唇,两只手紧张的一个劲地抽搐,两个手心及身上不停地流汗,所以我必须攥紧拳头,才能使手指不至于抽筋,两腿颤抖得厉害,走路不稳,就像踩在棉花上,颤颤巍巍,我感到呼吸困难。有几个瞬间,我想放弃,想逃跑,想跪在黑漆漆的野外大哭一场,平时白天很快就能走完的路,那晚却感觉是那么的漫长,可是最终,我还是将牛牵到五里外邻村买牛人面前。这时幸好月亮还是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否则这一刻,月亮如果突然从云层里钻出,让月光下的我无处可藏,我将无地自容。
大山爸在村里的大喇叭上,播出了寻牛启事,他说牛可能是在晚上走丢了,谁看到,送回来必有重谢,语气相当委婉。金山妈眼泪汪汪,反复骂着天下最恶毒的话。大山也满世界找那头牛,他找得比谁都仔细和认真,周围十里八村都找遍了,最远跑到了二十六里外的村庄去寻找。
我告诉爸妈,这八百块钱是我和大山一起,到外村同学家借的,我这个同学他爸是大老板,这八百块钱在他们有钱人眼中,连小钱都算不上,大山也在一旁帮腔,我和大山配合的天衣无缝,表演的完美无暇,爸妈和村里的人们都相信了我俩的话,何况我们都是高中毕业生,都是未来的大学生;何况我们已经近十年没有做过类似到果园里偷搞苹果、桃子的事情了。
我上大学后,闲暇时间想起自己的所做所为,便觉的脸上发烫,内心惴惴不安,以前几次和大山约定,到大山家果园里偷摘半袋苹果和桃子这不算什么,因为在农村“偷瓜摘枣不算贼”。而这次是实打实地偷了大山家的一头大耕牛,并且私底下将牛卖掉,得到了八百块钱的学费,虽然出于无奈,但我仍然对自己偷盗耕牛的行为感到可耻,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良心不安,每当在假期看到大山的爸妈,我便不自觉得脸红心跳很不自然,这时我终于明白,人如果做了贼事,那便是贼,这与是否东窗事发是否被抓获无关,也与是否藏起来或者是说岀来也无关。我暗下决心,将来一定向大山爸妈说明事实的原委,向大山爸妈真诚的道歉,求得他们的凉解,加倍赔偿他们的损失,只有这样内心才能得到安宁,良心上才过得去。
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二年,大山妈因病医治无效而去世,我向单位请了几天假,回到村里帮大山爸料理后事。几天后我到大山家里喝酒,酒过三巡,我趴在酒桌上哭了起来,大山说金宝你别难过了,我理解你,我听大山这么一说,怔了一下,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说你理解我什么,大山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爸也知道,因为当初这件事就是我爸设计和安排的。
大山爸一边喝酒一边点头说:“大山说的没错,这件事就是我设计和安排的,因为当初你急着用钱,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你也知道你婶无论如何都不肯把钱借给你,你婶是穷怕了,你知道吗,你那晚牵牛的时候,我和大山就在院子里,见你迟迟牵不出牛来,心里替你着急,有心去帮你,又怕惊吓到你,所以也不敢去,那个买牛的人,也是我早找好的,那也是个热心肠的人,牛在他家里日子过得很好,养的膘肥体壮,卖牛的那八百块钱,就算是二叔我借给你的,你放心吧,在我心里你和大山都不是贼。”
我听了大山爸这席话,身体虚脱的浑身无力,两只脚又象是踩到了棉花上:“可你为什么不早说?”
大山爸抿了一口酒说:“不能早说,如果早说了被你婶知道,传到别人耳朵里,对你影响不好,你别埋怨你婶,她是一个好人,只是穷怕了,大山也表现的很好,从小和你在一起,比亲兄弟还亲,这件事至今也没有对外人说起过,真的是不容易,只有你这几年不明真相,一直蒙在鼓里,心里面始终承受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对不住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和大山都是好孩子,都不是贼,咱爷仨干了这一杯。”
我一口将满满的一杯酒喝干,眼睛里呛出了泪水,在这一时刻我终于相信,其实这世上是有侠客存在的,眼前的大山爸、大山以及那个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买牛人,都是这世间武艺高强,热血心肠,心存善念,心地善良的侠客。
【作者简介】王立勇,1963年9月岀生,山东博兴县曹王镇人,机关工作人员,热爱文学,近年来先后在地方报纸和网络平台上发表《老王家的教子经》、《我的父亲》、《家乡的小树林》、《雨天》、《王海石桥感怀》、《思念》、《凤阳桥与青龙街的传说》、《陌生的家乡》、《秋天的回忆》、《射日英雄传》、《悔恨的泪》、《枫叶红了再相见》、《邂逅》、《被偷走的大学梦》、《难以忘却的记忆》、《善意的谎言》、《路标》、《小清河春韵》、《最后一票》、《高全甲》、《善良的侠客》等作品。
征 稿 启 事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