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端阳节
作者:黄发振(湖北)
“粽子香,香厨房,艾草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人间美景是端阳……”。每年端阳节,耳边总响起儿时的歌谣,脑海总浮现儿时故乡端阳节的一幕幕情景。
儿时故乡的端阳节总是在农历的五月十五特别喜庆热闹,老家叫过“中端阳”。五月初五为“头端阳”,五月二十五为“末端阳”。因为我的家乡在江汉平原,那是个既种水稻又产小麦的地方,头端阳一般正值“芒种”时节。“芒种忙忙种”。这个时节农村既要抢插中稻,又要赶收小麦,农活十分繁忙,只有到了五月十五,人们才能从秧田上岸“歇脚”,才有那份过节的闲情。
五月十五那天,天好像亮得特别早。清晨,各家勤快的妈妈们早将菜园子里青翠的艾草割来立在了大门前,家家老人已用竹扫帚把房前屋后扫得干干净净。一夜间,桃子麦栗子好像也红了,洁白的栀子花,橙黄的南瓜花,她们也在房前屋后争芳斗艳。轻轻的南风中,弥漫着栀子花的芳香,艾叶的清香,粽子的浓香。家乡端阳节一直在我心中就是个风含香,耳盈欢,眼迷彩,颜含笑的节日。
在这个节日里,人们正怀着“夏收”后第一次丰收的喜悦,内心充满了“芒种”后对秋收的希望,此时也是农民第一次农忙高峰后的小憩,所以人们心情特别的快爽。平日里懒散的大老爷们这天也特别的勤快,满脸含笑地扫庭院,挂艾草,悬菖蒲,洒雄黄,杀菌驱毒,把端阳节也当作了“卫生节”。老太太们则笑眯眯地用五彩丝线编手链,用红红绿绿的丝绸做辣椒样的小香囊,把一根根手链系在儿童的手腕上,把一个个香囊挂在小孩的脖子和衣服上。各家的主妇们则在煮粽子,煮米酒,做佳肴,笑哈哈地忙前忙后。有白案手艺的厨师们也在屋檐下摆起白案,蒸起了肉包子,炸起了大油条。大人们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小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顽皮的男孩子们手提粽子,满村台窜前跑后,嘴里唱着端阳歌谣,相互比着谁家的粽子美,谁家的粽子香。爱美的小姑娘们穿着花裙子,扎着花辫子,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比着谁的裙子花,谁的辫子美。更小的男童额头用雄黄画着金黄的大“王”,更小的女娃眉心用彩笔点着艳艳的仙子“红”。端阳节可真算得上农村孩子的“儿童节”,好玩好吃的,漂亮的夏季花衣裳,如同过年一样。
端阳节也是大小伙大姑娘的“恋人节”。这天,结了婚的新媳妇新女婿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清清爽爽,夫妻双双恩恩爱爱地回媳妇娘家给父母送“端阳茶”。小伙子一根竹扁担两只竹蓝子,一头篮子里装着粽子包子和油条,一头篮子装着皮蛋盐蛋和白酒,蓝子用清香的荷叶遮盖着。端阳节早晨乡间的小路上,到处可见兴高采烈的小夫妻和小伙子。
这天,未婚的大姑娘则满怀喜悦盼着未婚夫的到来,凡有女婿娇客的家里,一天到晚都听得到丈母娘的欢声笑语,农村有句老话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笑越欢喜”。记得那时我一直在表哥家与表哥同睡。清晨,表姐便早早起床,亲手把平日藏着的冰花保温瓶拿出来擦得锃亮如新,又把一个个金边花盅子(精致小瓷碗)从柜子里拿出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自己又换了新衣裳,穿上了崭新的绣花鞋,两条长长乌黑的辫稍扎了蝴蝶结。她第一眼看到我,两颊忽地嫣红,眼睛里闪着水灵灵的光亮,嘴角泛起羞涩而幸福的微笑。我知道,表姐在等待心中的那个人。可是正当姐夫挑着茶礼到家时,表姐又倏地一闪身跑到了自己房间去了。当舅妈大声喊:“你个女子,跑哪去了?快给娇客倒茶呀!”。表姐才又低着头含羞出来,用那金边小盅为姐夫倒上热气腾腾的红糖茶。表姐夫双手接茶,满眼含情。那时,年轻的恋人不像现在自由,端阳节给了他们难得的相会,更让他们无比甜蜜和幸福。晚上,姐夫回家时,表姐扭着头将一双亲手做的布鞋和一双绣花鞋垫塞给了姐夫。
端阳节也是故乡的龙舟节。那时丰收的年景,民间总要自发组织十里八乡的龙舟比赛。吃完早饭,小河中龙舟鼓响起,一会儿,小河两岸便人山人海,河中的龙舟上飘扬着红黄青紫各色旗帜,旗帜上写着各地龙舟的旗号,划船的小伙们身着与龙舟旗同色的统一服装,龙舟赛夺标地则用长长的竹篙挂上了奖品,奖品按等次或挂着香烟,或挂着鱼肉,或挂着现金红包。正式比赛前,所有龙舟在河中悠悠地游着,桡子手们随着“咚、咚”鼓点,一边轻松划着,一边舒心地喊着龙舟号子:“划划(花)儿,龙彩合,一鼓一桡吆合伙,吆也伙子吆,吆也伙……”号子声悠扬而嘹亮。一旦分组比赛正式开始,施令的锣声一响,龙舟上的鼓点便急骤响起,队员们便随鼓点节奏个个奋力划桡,桡起桡落,中口吼着“划!划!”的吼声,头桡手则在龙舟头上挥动彩桡,用身体拼力下压龙舟头,龙舟便一起一伏地飙了起来。一旦夺标,河岸就放响红红的鞭炮,敲响喧天的锣鼓,发出动地的喝彩。河中河岸的人们,个个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十分快活。
端阳节也是故乡的“美食节”。大半生走了些地方,也在一些地方过过端阳节,但总觉得没有家乡端阳节的味。粽叶,只有家乡的才是正宗,湖区沙洲的芦苇才有那么碧绿,那么清香。
家乡端阳节的皮蛋盐蛋也独具风味,皮蛋格外爽滑,盐蛋的格外油香,因为端阳节吃的蛋,正好是湖区鸭子吃小鱼螺丝和泥鳅蚯蚓后生的蛋,蛋质特优,蛋黄多,颜色红,油亮透明。泥鳅鳝鱼也是这个时节最鲜美,泥鳅烘老黄瓜,南风腌菜煨鳝鱼,可以说宫廷御膳也无法相比。
端阳节农家野菜和园子蔬菜也最丰富,虽然过去农村清贫,但在那隆重的节日里,一凑也可端出个十盘八碗,而且尽是现代人垂涎的绿色食品。刚出土的小洋芋炖土鸡,草木灰肥大的韭菜炒土鸡蛋,坡地长的小子南瓜,刚成熟的抢新菜:瓠子,茄子,青椒。更有野生的水田界子长的野芹菜,地里革生(野生)的花生芽,河滩长的高笋,小河里捞的小河虾,藕塘里踩的嫩藕章,大田里揪的苕叶梗,园子里掐的红苋菜。那时虽然没有现在的大鱼大肉,但也可谓丰富。
小时候最爱把红苋菜汤拌在白米饭里,白白的米饭一下变得紫红紫红,特别好看。故乡端阳节的农家小菜,现在已成了我们难得的追求,也成了我们对家乡的恋想和永远的乡愁。
儿时故乡的端阳节真的让我怀念。我常想,儿时故乡岁月是那样的清寒,为何端阳节却让我如此怀念?包粽子,插艾草,划龙舟,送端阳茶,穿新衣裳,可能正是这些隆重的仪式,使节日变得庄严而厚重,浓浓的气氛,让人内心陶醉与幸福。也许是儿时端阳节渗透出的礼仪文化,端阳节本来是对屈原的纪念,可“送端阳茶”的礼,却让节日赋予了对父母的感恩对长辈的孝敬,这又让节日充满了厚朴的人情味。端阳节也让青年男女向往,它更让儿童少年期盼。
儿时故乡端阳节真的让我怀念。我怀念那时的粽香,艾香,油锅香。怀念那时的笑声,鼓声,迎客声。怀念那时的童笑,叟笑,丈母娘笑。怀念那时儿童的花眉脸,花手链,花辫子,花裙子,花鞋垫。
我常想,如要体味传统节日的纯正味氛,只有到儿时过过节并生活过的地方去,因为那地方才有你儿时味蕾铭刻的味道,那里才有你曾经记忆的气氛,那里才有你想的那份情愫,那里才有你想念的风的香。故乡的端阳节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再品尝到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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