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晓星
叶二娘,《天龙八部》中“四大恶人”之二,外号“无恶不作”,就是说作恶没底线,而且是个多面手。偏偏小说里只写了她模式单一的恶行——每天偷来一个婴儿,百般怜爱,晚上便弄死,读来令人不寒而栗。想想二十多年下来,少说也荼毒了七千多个婴儿,祸害了七千多个家庭,“四大恶人”之首段延庆的外号“恶贯满盈”,该移交给她才合适。新修版中,金庸将这一恶行改成了每天偷一个小孩,玩腻了便送给不相关的人家去收养。在人心淳朴的年代,金庸奉上惨绝人寰的重口味;在重口味的年代,胡乱送养简直就是小清新了。
等到第四十二章,一切真相大白。叶二娘的行为,源于她自己的孩子被人掳走,下落不明。她对偷来的孩子百般呵护与怜爱,是在填补她人生缺失却又无限渴求的一环;她对孩子痛下杀手,则是失落、绝望、妒忌、愤恨、丧心病狂的集中体现。这样充满张力、惊心动魄的情节,正是小说家展露身手的机会。
但应该指出,金庸无疑借鉴了唐代义净法师所译《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卷三一中诃利底(Hariti)药叉女吃小儿而最终皈依佛陀的故事:
摩揭陀国药叉娑多、犍陀罗国药叉半遮罗相友善,为子女指腹为婚。后娑多得女,名欢喜;半遮罗得子,名半支迦。多年后娑多去世,欢喜之弟继位,欢喜向弟弟再三要求,将都城中居民新生的男孩女孩,取来吃掉。她的弟弟知道难以阻止,想起父辈婚约,将姐姐嫁给了半支迦。婚后,欢喜生了五百个孩子,其中最幼者爱儿,最受疼爱。
欢喜终不能忍吃孩子的欲望,于是城中孩子渐少,引起居民恐慌,求助于王。但严查、祭祀,都无济于事。这时本城守护天神托梦给众人,说孩子是被欢喜所食,只有佛陀才能解决此事。众人都说,这么坏的人怎么能叫“欢喜”!从此都称呼欢喜为“诃利底药叉女”。
佛陀接受了请求,前往诃利底药叉女家。当时诃利底药叉女出去了,爱儿在家中。佛陀用钵将爱儿盖住,使他的哥哥们都无法看见他。等诃利底归来,找不到爱儿,四下寻找,总是不见。诃利底痛苦万分,精神迷乱,行遍城中,毫无所获。由此又千山万水、上天入地,种种坎坷,经历殆尽。最后还是多闻天提醒她,你家附近最近有何人来过。诃利底药叉女道,修行者乔答摩来过。多闻天说,那你赶紧去找他,他能让你见到爱儿。
诃利底听罢,“情生欢喜,如死再生”,赶回家中。远远看到佛陀现出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庄严光明,顿生景仰,烦恼尽去,好像已经找到了爱儿。到了佛陀的住处,顶礼佛足,退坐一旁,说明来意。佛说,你有几个孩子。答曰五百。又问,五百个孩子里,若失去一个,有何等痛苦。答曰今天我若见不到爱儿,必定吐血而死。佛说,诃利底啊,五百个孩子少一个,你便痛苦成这样,况他人只有一个孩子,你偷偷去吃掉,他们又苦成什么样子?诃利底意识到他人之苦,数倍于己,悔意既生,遂受戒皈依。那么,诃利底何以要吃城中婴儿?佛陀接下来又解释了一通,自然是此城之人“先所作业,还须自受”,而诃利底前世因此受苦,才发下了恶愿。
《天龙八部》是金庸小说中较为“神异”的一部,却也不能完全照搬,只截取诃利底窃子而食,被佛陀以法力隐藏爱儿一节。同时又颠倒因果,使叶二娘之子被人窃走下落不明为因,叶二娘受此刺激,日窃一婴而杀之为果,做到了自圆其说。而叶二娘之子因何被窃,则又是另一番因果。叶二娘当然也不能如诃利底一般吃掉婴儿,那不属于人类世界,而杀人,却是人类世界的常态。
金庸在《天龙八部·释名》结尾说:“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这部小说里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一些现世人物,就像《水浒》中有母夜叉孙二娘、摩云金翅欧鹏。”叶二娘与诃利底药叉女,大约是神道精怪与尘世众生结合得比较紧密的一例。
诃利底药叉女,汉译又作诃利帝母、鬼子母,类似故事可见《鬼子母经》、《杂宝藏经》卷九、《大药叉女欢喜母并爱子成就法》、《摩诃摩耶经》(卷上)、《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等佛典。在汉传佛教中,后来她又演化为小儿与孕妇的保护神,岂非将功补过欤?叶二娘乍遇爱子,旋即自尽,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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