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诚可憎,死后皆可爱。
哀此东篱菊,当年共护持。今秋花上露,只湿一人衣。一花一木,故人相植。一思一念,令人成痴。
——紫式部《源氏物语》
01
具有中国“莎士比亚”之称的曹禺先生,曾经在《雷雨》这部作品中描写过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超越道德伦理的“禁忌之恋”,那就是作为继母的蘩漪与继子周萍不清不白的关系,即所谓的“母子恋”。
周萍作为周家的长子,蘩漪作为他的后妈,两人相差也就七八岁。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老父亲又经常不在家,于是两人好像就有了顺理成章好在一起的理由。
《雷雨》蘩漪与周萍 剧照
尽管两人都深感自责,内心充满了矛盾,但是终究没能克制住冲动,而打破了世俗伦理禁忌。事后,周萍曾自愧不已:“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不过,虽然自愧不已,但也不过是“口是心非”,对于他的后妈蘩漪,周萍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而后妈蘩漪也曾深深自责,不过,女人虽是抱怨吐槽,但是对周萍却依旧爱得疯狂。
自古以来,像这类“恋母”、“恋父”情节的故事,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文学作品,都能找到这样的影子。《左传》中的卫宣公,就娶了他的庶母夷姜为妻,生了公子急子。讽刺的是,急子成年之后,宣公又看上了他儿子未过门的媳妇,被她的美貌所迷倒,又将她纳入到了自己的帐下,成为了他的妾,称为宣姜。宣公死了后,其子顽又娶了宣姜……
这一家人的乱套关系可谓是颠覆三观,让人看了瞠目结舌。
类似于蘩漪和周萍、宣公一家这样的畸形爱恋描写,日本有一部小说将这种关系描述刻画得淋漓尽致,这部小说便是《源氏物语》,此小说被许多人视为是“爱情小说”的鼻祖,在它面前,被万千少女追捧的琼瑶的哀婉的“言情小说”也只能是黯然失色。
《源氏物语》,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日本古代文学的巅峰之作,成书年代大约在1001年至1008年间,比我国最早的长篇小说《三国演义》还要早大约300年的历史,比欧洲最早的长篇小说《巨人传》还要早将近500~600年。
这部小说被日本人视为“国宝”,称之为“特为独异,空前绝后,无与伦比。”很多学者们将其称为日本版的《红楼梦》。不过,客观上说,相比于《红楼梦》,《源氏物语》的“权力与欲望”的刻画显然要更加大胆。
02
《源氏物语》到底讲了什么?
女作家紫式部,《源氏物语》的作者,曾经担任过宫廷女官,这位作家用了上百万字的篇幅,描绘了当时上下3个朝代70多年,多达400多个人物(近300位女性人物)的起伏故事。书中将皇室贵族的糜烂、精致的生活,以及男女之间交错的情感气氛,描述得入木三分。可以说,这是一部反映了当时日本平安时代的风貌,宫廷贵族斗争的场面的百科式巨著。
小说的第一主人公光源氏,仪表堂堂,容貌出众,从小就出落得俊丽可爱,当时就连见识广阔者对其美貌都称赞道:“竟有如此玉人降临人间!”
和大部分富家子弟一样,这位公子哥终究也没能逃过“贪色”等标签。当然,除了慕色,还很“痴情”。小说中明确描写到的和他有情感纠纷的女子,就多达15位,而没有明确姓名的更是数不胜数。
很多人将《源氏物语》中的源氏男主人公,和《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宝玉,以及《金瓶梅》中的主人公西门庆相提并论。确实,他的身上,有着贾宝玉一般的痴情特性,源氏是一个体贴温柔,懂女人,有情趣的人,他欣赏女性,无论是容貌、体态还是个性。而他又是一个贪色的人,并不只忠于“一夫一妻制”,而是流连忘返于妇人之间,和西门庆亳无二致。
源氏的出身坎坷多艰。源氏的生母桐壶更衣,一个出身低微的更衣(服侍天皇的低等级女官),因为长得美丽多才而被桐壶帝看上成为宠妃,后生下了源氏。只是,桐壶更衣出身地位并不高,因为深受皇帝独宠,以至于当时的贵族都将桐壶更衣比作是中国的杨贵妃,对其恨之入骨。
由于皇帝对桐壶更衣专宠,因此招来了许多嫔妃的不满和嫉妒。最后,桐壶更衣在长年的被挤兑、诽谤打压下,郁郁寡欢患病过世,留下了年仅3岁的皇子源氏。而由于母亲过世,加上没有强大的外戚作为靠山,难以在宫中立足,源氏最后被皇帝降为了臣籍。
桐壶更衣去世后,皇帝对更衣的思念却没有丝毫削减。这时,一位外貌出众、身份高贵,且有着和桐壶更衣神似长相的女人闯进了皇帝的视野,此人便是先帝的第四皇女藤壶御女。一切看起来都近乎完美,皇帝对更衣的思念,也不由得转到了藤壶女御身上,并将其续娶了回家。而这个女人,也就是源氏的后妈,可以说恰恰是源氏情愫“启蒙”的开始。
年少的源氏,一直跟随在皇帝身边,听说藤壶长得酷似自己的生母,也不由得对藤壶有着一种别样的亲近感。久而久之,这种亲近感转成了爱慕,依恋感。和皇帝身边的诸多年事已高的嫔妃不同,藤壶是当时嫔妃当中,最花样年华的一个,平日一副羞答答的模样,见源氏都经常含羞躲闪,两人只相差几岁而已。
源氏长到十几岁时,宫廷为其举行了成人冠礼。因为已经成人,源氏再也不能和孩提时代一样,随意进入继母藤壶的珠帘之内。少年对藤壶的思念,只能偶尔从隔帘里传出来藤壶的琴笛声中聊以慰藉。
然而,两人经常待在宫中,终究还是发生了跨越雷池的事情,藤壶为源氏产下了一子。而产下的这个孩子成为了冷泉帝,藤壶也凭借着儿子“子凭母贵”。不过,这并不是故事的美好结局,由于两人特殊的关系,这禁忌之恋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03
源氏和《红楼梦》的贾宝玉多少有些相似,源氏和贾宝玉一样,一生拥有着高贵的荣耀地位,尤其是凭借着其和后妈藤壶生下的儿子冷泉帝,身份更是被升到了准太上天皇的地位。
然而,源氏却又不甘于只做权贵,而是游走于各路女人之间。因为对后妈藤壶欲爱不能、欲罢不忍,他将目标放在了和后妈藤壶长得酷似的女孩身上,而这位女孩便是藤壶的侄女,兵部卿亲王私生女紫姬。为了寄托对自己日思夜想而不得相见的藤壶的思念,源氏甚至将紫姬抢走,将其收为养女,按照夫人的标准来培养她,待少女初长成后将其据为己有。
源氏初见紫姬时,就曾评论道:
“这女孩出身高贵,品貌又端丽,幼年毫无妒忌之心,对人容易投合,我可随心所欲地教养她长大起来”。
这种为爱丧失道德伦理的手段,让人细思极恐。
然而,源氏是个风流人物,尽管他对紫姬爱得深沉,但却又不仅仅满足于紫姬。源氏到处偷香,辗转于众多女子之间。比如和右大臣女儿胧月夜私会;趁夜深人静之时潜入空纪伊守的后母空蝉的房间,并用各种花言巧语哄骗空蝉,甚至无礼强施,硬是将空蝉抱进自己的卧室,更甚者连比他大7岁的婶母六条妃子,也都是他寻乐的对象。
婚后,正妻紫姬常常独守空房,为此女人还曾一度嫉妒和感叹,嫉妒那些恋爱技巧远胜于自己的女性,感叹自己的丈夫对自己不够专一、呵护。
客观上说,源氏的这种追花逐蝶,放纵人生的行为,是为道德所不齿。然而在日本人的眼中,却被视为是一种恋爱的情调。源氏的放荡不羁,其周边的各类女子基本没有什么怨言。当然,这种“包容”的态度,和日本人早期的走婚习俗有很大的关系。
所谓的走婚习俗,也就是结婚后的妻子依旧住在自己的娘家,丈夫会定期去看望妻子,并同住一段时间。这种走婚习俗和我国云南少数民族摩梭人的走婚非常相似,男方夜晚潜入到女方家,凌晨天亮之时离开,或再同住一段日子,再回到自己家中。
其二,这还和日本人的物哀审美情趣有关。日本人善于将自然万物的生长变化规律,和人的悲欢离合情绪联系在一起,这多少有些老庄的意思。不过,日本人对这方面的刻画描写,显然更显物哀,和我国古代的老庄的超然物外的思想还是有较大的区别。
《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便尤为擅长这种物哀审美的创作手法,且堪称一绝。作者在描写男女关系上,将一种人与四季变化的“玄悟”,一种哀怨、悲美的、世事无常的情感波动描写得淋漓尽致,出神入化。
比如在描写女性在经历了爱情带给自己的巨大的伤痛之后,选择了出家,以此远离红尘,企盼能够重新获得心灵的平静,这些女性包括藤壶、空蝉、六条妃子以及紫姬等皆和源氏有过情感交织的女人。这种物哀文化,在日本的电影、电视剧以及文学艺术作品中均能找到映射。
日本渡边淳一,曾在小说《失乐园》中说:“ 男人与女人不能靠得太近,距离太近爱也会变成一种消极的负累。”
这句话用在《源氏物语》的男女关系描写和物哀叙述上,再合适不过了。
04
可以说,《源氏物语》确实是一部伟大而独特的东方文学典范之作。这部小说不仅仅只描写了男女暧昧关系的故事,书中还展现了日本的文化和习俗、风土人情等方方面面的内容。这部小说开启了日本文学的“物哀”时代,并深刻地影响了包括川端康成、宫崎骏、夏目漱石在内的众多日本作家和各个领域的艺术家。如果说要想读懂日本,了解日本文化,《源氏物语》是一本非常不错的参考书籍。
市面上,关于《源氏物语》的译本书籍并不少见,其中多数版本翻译于上个世纪,遣词造句相对来说比较古典、晦涩,读者读起来比较吃力。在众多版本中,读书君比较推荐郑民钦先生的新译本,这个译本经过不断的修订和完善,语言用法更符合当下读者的阅读习惯,且不失文韵和阅读美感。
且书中还加入了当代日本画大师冈田元史独家授权54幅彩图插图,图画精美,透过插画读者更能直观形象地感受到当时日本平安时代贵族的生活。
此外,这部新译本添加了近千条注释,注释涵盖了政治经济、社会习俗、婚姻制度等各方各面,能够更好地帮助读者理解和读懂相关的内容知识。另外,这部译文采用的是大开本,内文采取锁线装订,翻阅起来更加方便,阅读起来也更加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