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永
近读《韵语阳秋》第三卷,其中一段写道:“东坡归宜兴,道由无锡洛社,尝至孙仲益家。时仲益年在髫龀,坡曰:'孺子习何艺?’孙曰:'学对属。’坡曰:试对看。徐曰:'衡门稚子璠玙器。’孙应声曰:'翰苑仙人锦绣肠。’坡抚其背曰:'真璠玙器也,异日不凡。’二事皆吾乡人士所知,辄记于此。”
《韵语阳秋》是一部南宋时期的诗话集,作者是葛立方,所以又名《葛立方诗话》。这段诗话记叙的是,苏东坡贬官流放海南岛,在得到朝廷赦免之后,回到了江苏宜兴家中休养。一天,他去拜访朋友,遇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苏东坡见这个孩子聪明伶俐,就问他平时在学习什么知识?小孩回答说,在学习对对联。于是,苏东坡就出了个上联:“衡门稚子璠玙器”,那小孩当即应声对到:“翰苑仙人锦绣肠”。苏东坡大为惊奇,抚摸着小孩说:“你真是块美玉之器,将来肯定大有作为!”。
这个被苏东坡称赞的神童就是南宋诗人、书法家孙觌(音dí),后来他成了朝廷官员,是著名的议和投降派。孙觌为人无操守,早年依附汪伯彦、黄潜善等权贵,诋毁抗金名臣李纲,后来又阿谀奉承奸臣万俟卨,诽谤英雄岳飞,连《宋史》都不屑于为他立传。如果九泉之下的苏东坡得知孙觌的这些丑恶表现,不知道他该作何感想?
孙觌(1081—1169)字仲益,号鸿庆居士,常州晋陵(今江苏武进)徽宗大观三年(1109)中进士。政和四年(1114)又中词科,为秘书省校书郎。宋徽宗末年,蔡攸(奸臣蔡京之子)推荐他做侍御史。靖康初,蔡家失势 ,孙觌就带领着御史拼命弹劾蔡攸。金国围攻汴京(河南开封),主战派李纲被罢免了御营使一职。于是,众多太学生拜伏于宫阙下,向皇帝上书请愿,奏请挽留李纲。此时,孙觌又弹劾李纲,说他借此要挟皇上,还污蔑太学生,说他们还要继续上书,胁迫朝廷。孙觌激起了众怒,朝廷责怪他胡说八道,贬他到和州任职。后来,李纲被贬职离开京师。钦宗即位后,孙觌由国子司业擢侍御史,未几召试中书舍人,权直学士院。
后来,“靖康之难”爆发,金兵攻破了北宋都城汴京。钦宗被抓到敌营,被迫投降。金人想要得到宋朝的投降书,却没有谁敢出面来书写,一个个都害怕留下千古骂名。钦宗迫不得已,命令近臣孙觌来写。孙觌没有犹豫,一挥而就,投降书极力贬损宋朝,露骨地向金人献媚。文章词句精美,显然是出自文章老手的作品。金人看后大喜,当即把从宋朝皇宫中抢来的美女赏赐给孙觌,他也不推辞。南宋大儒朱熹特意撰写文章《记孙觌事 》,记录了孙觌的丑行。
孙觌因为写投降书,献媚金朝,常常被人讥笑。他自己却心安理得,常常自我辩解说:“个人怎么能战胜上天的安排呢?古今的祸乱,都是上天决定的。可是人们却自以为可以用人力去战胜它,所以失败的多,成功的少,而且往往自身不保。孟子所说的'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于是,有人讽刺他说:“可是你在敌营里顺应天时,也显得太过分积极了点,你能够健康长寿也还真是应该的啊!”孙觌听了,顿时哑口无言。
孙觌小时候被大文豪苏东坡爱护、称赞,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资本。苏东坡为什么会特意亲自去看望一个小孩?而且苏东坡为什么对这个小孩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亲热?这不能不引起人们的猜疑。既然《韵语阳秋》记录了苏东坡赞扬神童的传闻,其它的书籍也同样可以记录孙觌是苏东坡的私生子的传闻。旧时的《武进阳湖地方志》就这样描述了孙觌的身世,说:“苏轼见孙冶原悫(悫:老实),赠以孕妾,七月生子。”
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所谓 树大招风,苏东坡的响亮名声难免不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主动攀附,以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孙觌诗文俱佳,与汪藻、洪迈、周必大等人并称为南宋前期“四六文章四大家”,尤其是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家。而且他后来还当上了朝廷的高官。从这点看,苏东坡对孙觌的前途并没有看走眼,这个神童的确开启了飞黄腾达的人生。
孙觌在面对国家紧急危难时刻的投降表现,令人不齿。但他的书法才能却一直受人追捧。明代诗人冯梦祯在《跋孙尚书仲益尺牍七条》文中,写道:“尝过震泽僧寺,见有孙尚书觌仲益(孙觌曾任吏部侍郎)手牍数条石刻,大似大苏公(苏东坡)书,因徘徊其下久之。......首二帖多战笔,似晚年书。闻之毗陵(常州)人士,尚书实大苏公遗体,孙老得苏公弃婢而生尚书,畏时禁不能自明,而详其颠末于家乘,则尚书书法其渊源盖有自矣。”
从这篇文章看,至少到了明代,都还有一些文人相信孙觌是苏东坡的私生子。南宋初年,崇尚元祐学术,“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羮”,在书法上,广大文人仕子也追步苏、黄遗风,如赵令畤、汪藻、李纲、杨无咎等人。孙觌无疑是他们之中,学习苏字学得最惟妙惟肖的。这反而更加加深了人们对孙觌身世的怀疑,冯梦祯就认为孙觌的书法渊源来自于苏氏家学,得到了苏东坡的真传。
据南宋文人陈振孙撰写的《直斋书录解题》记载:南宋建立、高宗即位之后,孙觌因为草书投降表,臭名昭著,被朝廷罢官,归州安置。但孙觌善于钻营,没过多久,他再此当上了中书舍人,又成了皇帝近臣。建炎二年(1128),孙觌出任平江府(江苏苏州)知州。历试给事中、吏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建炎三年,出知温州,改知平江府,以扰民夺职,提举鸿庆宫。绍兴元年(1131),起知临安府。二年,以盗用军钱除名,象州羁管。四年,放还,居太湖二十馀年。秦侩死后,孙觌上书皇帝,为自己辩诬。接着又入朝为官,直到致仕。孝宗乾道五年卒,年八十九。
看孙觌的这段简历,曾经丧权辱国的他,后来不但当上了高官,还继续盘剥、扰乱百姓,甚至贪污军饷,实在是个鱼肉百姓、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徒。然而坏事做尽的他最终却平安着陆,享受提举鸿庆宫待遇(提举原意是管理,主管专门事务。提举宫观,是为安置罢退的大臣而设,光领退休金而不管事。)在风景秀丽的太湖之滨,优哉游哉,活到了八十九岁。似乎真应验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
到了宋孝宗时期,洪迈(南宋著名文学家,著有《容斋随笔》)主持修编《国史》。他向皇帝建议说,靖康时代的人物现在就只有孙觌还活着,请求皇帝下诏,让孙觌将所见经历的靖康时候的事件写下来,上报给朝廷。孙觌于是参与了史书的修撰工作,在他撰写的历史条目中,对他不喜欢的人比如李纲等人,都大加污蔑,添加不少不实之词。而洪迈竟然相信他,不加辨别,就把他的话都记载在《钦宗实录》之中。
人们常说历史是胜利者、成功者书写的,其实也不一定,历史还是需要我们辩证地去继承、发扬,大浪淘沙,那些历史的沉渣终究会被无情地淘汰、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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