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翟晓洁
【作者简介】翟晓洁,湖北荆州人,武汉大学新闻系硕士研究生。曾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负责采编工作,在“国际在线”官网、《写作》、《散文诗》、《荆州晚报》等媒体发表新闻、散文、诗歌等近百万字。新浪博客访问量已突破130万。目前在深圳一家上市公司主管文案策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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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见
认识颜火,是在高二。
那天,阳光正好,素雅柔和。
早上第一堂课,班主任捧着书本和备课本,踩着铃声疾步走进教室,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孩。
男孩蓄着一头短发,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深邃有神、鼻梁细长高挺,他带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整个教室与每一张望向他的脸,沉着而淡定、自信又矜持。
“今天,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请大家用掌声欢迎他加入我们高二三班。”班主任向全班同学介绍了新来的插班生,男孩顺势站在了讲台旁,见到大家鼓掌欢迎,腼腆地笑笑。
“你就坐到蝶浅旁边。”班主任说完指指靠前的一个空位。
我就是蝶浅,是班上的语文科代表,坐在教室正中间第三排。班上人不太多,我旁边的座位常年空着,我一个人霸占两个位,两个抽屉和桌子上全是我的书。
听到老师的安排,我赶紧收拾起旁边座位上的书,好给新同学腾出位置。
从此我有了同桌,他叫颜火。
二、篮球队
因为高考的压力离我们还有一年多的间隙,课余时间同学们都在走廊上轻松地疯闹或聊天,一向性格沉静的我通常会捧一本课外读物津津有味地看着。偏偏我的同桌是一个很活跃的人,他刚来不久,就跟同学们都混得熟稔,还组织班级篮球队,当上了队长。
“大家注意了,今天下午3点,我们班要和二班来一场篮球比赛,请大家一定要来给我们加油啊!谢谢大家捧场!”颜火站在讲台上大声地呼吁着,还江湖味十足地抱拳作揖。就连走廊上的同学们都听到了,纷纷大声回应,“好啊!”
颜火走下讲台,坐到位置上对一旁的我说:“蝶浅,你下午有空吗?来当拉拉队给我们加油吧!”
“我没时间,也没兴趣。”我正看书看得津津有味的,没太在意颜火的话,只听他说什么球赛,一向对体育不感兴趣的我冷冷地回应着。
颜火坏笑道:“我昨天回家,发现书包里多了一本《金锁记》,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一听到《金锁记》,我立马来劲了。昨晚我在书包里翻了几遍,都没找到这本书,还以为丢了,没想到是被同桌浑水摸鱼装回家了。现在知道心爱的书失而复得,我高兴地回答:“是我的,是我的。我昨晚就发现不见了,原来在你那儿,快还给我!”
颜火淡定自若地说:“肯定是昨天放学我收拾书包,不小心把你的书拿混了。”然后他坏坏地笑道:“想要我还书也简单,今天下午去给我们当拉拉队,我明天就把书带给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有点生气了,“不去!”
“不去,那书不还。”
我更加生气了,但是无可奈何,只能勉强地噜噜嘴:“好!不就当个拉拉队嘛!”心想着:小样,居然敢和我提条件。
我平时就是个不爱运动的人,体育成绩更是糟得一塌糊涂。学校赶在开学前翻新了篮球馆,开学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进去。
刚走进篮球馆,就感觉被涌动的人潮挤得透不过气来,我在人墙中踉跄地穿梭,好不容易挤到内围,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到颜火一身淡黄色的篮球服,青春帅气,他递过一套短裙给我:“拉拉队的衣服,快去换上。”
我接过衣服,站在原地踟蹰不前。颜火看了看我说:“蝶浅,快去换上啊!”
我讨厌运动,也因此有点胖。拿着那套无袖的超短裙,我心里打着鼓:穿吧,这一身显山露水的肉肉肯定会成为笑料。不穿吧,我的张爱玲的书就别想要了。这可怎么是好呢?
颜火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蝶浅,快去吧!我说话算数,明天保管把书带给你。”
一提到那本最心爱的书,我也就豁出去了,径直去了体育馆后面的一个换衣间。
当我低着头,挺胸收腹缓慢地走出来时,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蝶浅,你穿这一身很漂亮啊!”颜火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赞美,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自然地笑笑,晃动着脑袋来了一句:“不漂亮,我胖。”
没想到颜火居然帮我打起圆场:“你那不是胖,是丰满。”
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被别人用“丰满”这个词形容,我的脸红得发烫。
颜火的脸也红了,一边开玩笑地打自己耳光,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时间到了,我要上场了。”
那天下午,我看到场上的颜火有一种很奇特的王者之气,和平时低调柔和全然相悖的感觉。他的每个动作都那么完美,接应、卡位、突破、上篮,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的好朋友小环也来了,就站在我身边,从开始到结束一直尖声喊着“颜火加油”。看来篮球的感召力真是大,连隔壁班的她也认识颜火了。我们站在视野极佳的方位,见识了颜火带领的篮球队全然强势的豪迈。最后比赛定格在了72:30。结束后队员们气喘吁吁,只有颜火带着轻松自如的微笑。
他径直走向我们,微笑的嘴角扬起耀眼的幅度。小环花痴起来,一脸崇敬地叫到:“颜火,你太帅了!”
我赶紧将手中的矿泉水抛向颜火,他洒脱地抬手接水,微笑不减。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身上、发间酣畅淋漓地滴落,球衣也全部湿透了,他赶紧猛灌了几口水,笑容对我扩大了不少:“谢谢!蝶浅,你的拉拉队舞跳得很好!”我轻轻咬下嘴唇微笑着看着他,不做声。
第二天,颜火果然把张爱玲的《金锁记》带给我了。我塞进书包里,随口说了声“谢谢”。这个颜火,虽然无赖,但还算是言而有信。
晚上,我做完作业,将课堂笔记全部温习了一次,看看钟才9点,时间还早,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金锁记》躺在床上看了起来。这本书我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但是每次读都会入迷。伴着床头昏黄的台灯,我随心地翻看——那时上海的月亮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那个时代的很多人都不幸福,过得畸形变态的生活。故事快结束的地方,我看到一段话下划着红线,我定定神,再看看,没错,是有一条弯曲的红线。
那段话是: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
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条线应该是颜火加上的。我不习惯在书上做记号,所以我的书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而这本书从买回来到现在只有我和颜火看过,不是我划的,那肯定就是颜火。他竟然随便在我的书上划线,我顿时有点生他的气了。
第二天,我还记着仇,不大搭理他。不知趣的颜火胆敢傻傻地缠着我问怎么写好议论文,我不耐烦地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眼睛也不瞟他。
可是这个不识趣的家伙,放学了还一直跟着我,要和我一起走。荆州就这么点大,我们家隔得又近,我实在躲不过他,只能任他跟着。我一直低垂着头,心中几次涌起责问他关于那本书的事,但最终都忍住了。
颜火看着我不搭理他,想打破僵局,他说:“蝶浅,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转来做插班生?”
“不想问。”我不高兴地回答。
“可是,我想跟你说啊!”
他跟我说起了他家的情况。他爸妈经营着一家五金店,他的家跟着店铺搬了好几次。最开始店铺和家都在城西,后来城西的生意不如城南,他家和店铺就搬到了城南。如今城市的经济重心转移到了城北,店铺和家又一起搬到了城北。他戏称自己的家就是个蒙古包,总是不断地迁移。读小学和初中是就近分配的,所以他总是要转学。好在读高中没有就近原则,他总算暂时安定下来了。更何况,我们读的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他爸好不容易才找关系把他转进来。
说着,他长吁了一口气,颠沛流离的生活,终于消停一段落。
他说起自己总是搬迁的生活,有点怅然的神情,不知怎的,我看到他不太开心,昨晚的气居然烟消云散了。我试探地问他:“那你是不是很厌恶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
他轻轻摆摆手:“其实也谈不上厌恶,人生注定是孤独的旅行,何况我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而且,毕竟这个小店给我们全家衣食无忧的生活,比起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我们搬几次家又算得了什么。”
我看他说得那么轻松乐观,也开始佩服他对人生的理解。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青莲巷。这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巷,曲径幽深,据说这里曾经居住过大诗人李白。我家就在巷子的深处。
静卧于此的青石们不知经历过多少个春秋,不知被多少行人不经意地踩踏而过,如今的它们早已被打磨得光滑如鉴。青石板下的地下水常年不绝,温婉潺潺,极富神韵。流水蒸腾着的水汽向上渗透,于是石板表面常年呈现乌青色,除非遇到极其干燥的艳阳天,否则青色常年可见。
眼看就要到家了,我笑着对颜火说:“我家就在这里面。我走了!”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颜火眼疾手快扶住了我,“这里好滑,你走路要小心啊!”
我赶紧挣脱颜火有力的手心,害羞地低下了头。
等我再次抬头时,看到了不远处一张眉宇紧蹙、杏眼圆瞪的脸,我慌乱而忐忑地笑着对她喊道:“妈妈!”
回到家,妈妈劈头盖脸地问我:“你早恋了?”
“没有,他是我同学。刚刚我差点滑倒,他只是扶了我一把。我们没有早恋。”我回答得很坚决。
妈妈怀疑地盯着我,眼神阴冷:“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没有啊!妈妈,您别瞎猜了。哪有的事!”我努力抑制住心底的害怕,看着她的双眼,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和他单独走在一起?”妈妈穷追不舍。
“因为我害怕住在咱们巷口的那个歪嘴的流氓啊!所以他送我到巷子口。”我灵机一动,扯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
妈妈的语气明显变得柔和了:“好。那我就放心了。蝶浅,你还小,很多道理还不明白。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女人终归是要靠自己的。别跟男生走得太近,更不要喜欢任何男生。不然最后受伤的是自己,最后痛的是你自己的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妈妈。”我识趣地应付着,然后转移话题:“对了,我们今晚吃什么?”
“厨房里,我给你留了一碗面,你自己去吃吧!我已经吃过了。”妈妈的声音,温度很低。
“哦!”我不敢说太多的话,只身去厨房吃面。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妈妈说,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抛弃了我们。我的妈妈也跟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对我笑过,她告诉我她不会笑。每次和妈妈一起上街,当看到别的母女亲密地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行走时,我总是不自觉地想牵着她,可是她总会适时地打落我伸过去的手,厉声说道:“自己走!别碰我!”
别人走路肩并肩,我们只会一前一后。
好在这样的生活我也习惯了。我不是还有书,还有朋友嘛。
三、捉蝴蝶
某个早自习,我在大家闹哄哄的朝读声的掩护下翻看《读者》,突然,颜火靠近我身边,问我《岳阳楼记》中“去国怀乡”里的“国”是什么意思。我看书看得投入,没有搭理他,他便敲打杂志旁的小盒子,想吸引我的注意,让我暂时放下手上的书。
突然,几十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盒子的细缝中一涌而出,在教室里首尾相接地飞舞起来,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忘了读书,惊讶地看着飞舞的彩蝶由室内飞出窗外,消失在蓝天下、树枝间,寻觅不见。
看到好不容易弄到手的蝴蝶飞了,我当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改往日的温和淑婉,站起来狠狠地拍桌子,对着颜火大发雷霆:“这些蝴蝶是我准备送给小环的礼物,我花了全部的积蓄刚找歪嘴阿明买到的。”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出来了。
颜火一脸无辜地表情,喃喃而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不知者无罪嘛!”
我不看他一眼,流着泪轻声读书。
放学后,我提着书包,一脸沮丧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谁知颜火拉着我的衣角说道:“走,我带你去后山抓蝴蝶去。别不高兴了,我赔给你。”
他坚决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任由他牵着,生拉硬拽地到了学校的后山。
这里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矮矮的土坡。因为常年荒废,就成了我们平时玩耍、亲近自然的地方。对着我们这班城市里的孩子来说,每天生活在被钢筋水泥包裹着的城市里,少了自然的新味,有时会格外羡慕生活在乡村的小孩,他们每天接触的,可都是活生生的精彩世界啊!
颜火灵敏地寻觅着野花丛中的蝴蝶影踪,问我:“你准备送蝴蝶给你朋友做礼物?”
“嗯。”我看到他用心地补偿,不高兴也顿时缓解。
颜火继续问:“为什么想到要送蝴蝶给她?”
说起这个小环,不知为何我心底会不自觉涌起一股温暖:“因为她的手臂上有一个蝴蝶胎记,我实在想不出送什么礼物比蝴蝶更适合了。”
颜火笑着说:“哦,这么巧啊!你是手上不是也有一个蝴蝶胎记吗?她也有。你们不会是姐妹吧?”
我摇摇头,“不是的。我们只是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那样的姐妹。
“是不是你常说的那个来看我打比赛的女孩?”颜火突然想起她来。
颜火果然想起她了,“对,就是她!”
“对了,你想过没有,你捉那么多蝴蝶给她,她如果不会养的话,那些蝴蝶最后岂不是都会通通死掉?”颜火说着说着,突然停止了寻觅。
“我估计她真不会养。那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建议?”
“要不我们采一些蝴蝶兰,做成干花标本送给她,既有意义,又容易存放,又不会杀生。不是比送蝴蝶更好吗?”
“行!可是我不认识蝴蝶兰。”
“那个山坡上有很多蝴蝶兰,不过坡子很滑,你别上去了,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帮你去采。”
我看到那个男孩只身爬上土坡,动作矫健,形态潇洒,弯腰寻找他所说的蝴蝶兰。
我坐在山坡下的草坪上,看着夕阳将尽,眼中的世界逐渐被染成了鲜红,男孩的身影变得更加颀长俊美。我不禁哼唱起了周慧敏的一支老歌《红河谷》: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的心中。
请走来坐在我们的身旁,
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
还有那些热爱你的朋友。
哼唱了一会,我竟萌生了睡意。
待到颜火将两大把颜色各异的蝴蝶兰捧到熟睡的我面前时,我终于被一股浓郁清甜的花香所惊醒。颜火将其中一把花塞给我,“这是给你的,记得拿回家插起来。另外一把我制成干花后再拿给你。”
我接过那捧蝴蝶兰,使劲地嗅了一下花香。抬头看见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中,眉如远山,眼如繁星。我居然分辨不出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我喜欢他。”我耳边响起了小环的声音。我抬头望去,整个后山,除了我和颜火,没有别人。原来,我的梦还没有完全醒。
看到没有异样,我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夜未央,灯初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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