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剑鸣
【作者简介】江剑鸣,生于丁酉,涪江源头人,中学教师,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199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以乡土散文为主,出版有散文集《境界》等三部,短篇小说集《一路风尘》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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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野菜治病还是致病,都说明它们有药用价值。
四十年前,我在乡村学过中医。那时学中医,首先死记硬背药性歌括。四百味药性歌括算是入门券。那是根据李时珍本草纲目集约而成的官药。中草药以草根树皮为主,内病,煎水服用,外创,捣烂敷于患处。西医西药尚未流行时,在官药铺里治病捡药,药钱不菲,人们便选择廉价的草药,乡村因此而流行草药。后来,我也参拜过乡村草药先生。乡村里会懂得草药治病的人多,每个村都有好几个。随便哪家大人小孩头痛脑热,他们随地扯几把野草,车前草地丁草灯芯草泥鳅草,熬成汤水喝,就能治好。遇着有人手被刀割破了,或者腿上生了疮,草药先生上山坡扯几把草药,嚼烂或者捣碎,敷在伤患处,几天就结痂痊愈。草药先生一般不收费用,最多不过病家痊愈后,提几个鸡蛋上门答谢。今天看见的那些地边的野草,餐桌上的野菜,大都又是草药,如车前子,如地丁草——蒲公英。
草药先生大多没有文化,说不出药性功能治病原理一类的门道。他们识药采药和治病的本事,都是靠师父的口口相授和长期的经验积累。我学中医的经验中,车前籽叫前仁,是地道的中药。中草药讲君臣,分主次。车前草全草均可入药,常做药引,跟甘草差不多,引导主要药物的效力到达病灶。地丁和天丁,是主药,以治疗剧毒恶疮见长——天丁,就是皂角刺。
正好,我手里有一本《重庆草药》,关于车前草和蒲公英,是这样记载的:
车前:
别名:虾蟆衣子、猪耳朵穗子、凤眼前仁,轮菜子、猪耳朵棵子、车前草、五更草、田灌草。性味:甘;淡;性微寒。功能:清热利尿;渗湿止泻;明目;祛痰。主治:主小便不利;淋浊带下;水肿胀满;暑湿泻痢;目赤障翳;痰热咳喘。
蒲公英:
别名:黄花地丁、婆婆丁、华花郎等。性味功能:甘,微苦,寒。清热解毒,消肿散结。主治:上呼吸道感染,眼结膜炎,流行性腮腺炎,高血糖,乳痈肿痛,胃炎,痢疾,肝炎,胆囊炎,急性阑尾炎,泌尿系感染,盆腔炎,痈疖疔疮,咽炎,治急性乳腺炎,淋巴腺炎,瘰疠,疔毒疮肿,急性结膜炎,感冒发热,急性扁桃体炎,急性支气管炎、尿路感染。
小小野草,却有治病疗疴的如此功效,不能不令人刮目相待啊!
5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孩子们继续在草坪上小鸟般快乐地奔跑跳跃,释放者蓬勃生命的活力,享受青春岁月的美好。他们不正像蒲公英的小伞,在快乐地飞翔?妻在继续掏挖野菜,寻找车前草和地丁草,十分专注,孜孜不倦地。她那弯腰向地的样子,正像车前草一般,紧贴着土地,或者正在向生长植物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小草们鞠躬呢。
天空依然洁净如洗,仲春的阳光继续普照着草坪,和草坪上的花草树木,以及蚂蚁虫虫,以及我们这些如蝼蚁如草芥的人。巴地草、车前草和地丁草,继续沐浴着阳光,高昂着草的头颅,伸展着草的腰身。我继续坐在草坪上,在阳光下默思,任由近处高楼的影子慢慢地向草坪移动过来。
车前草,地丁草,再平凡再普通不过了。它们没有牡丹玫瑰之美丽芳香,没有松柏梧桐之魁梧高大,更没有珙桐楩楠般珍稀尊贵,它们最多只能与我们一样享受阳光,沐浴雨露而已,却要任人畜践踏,甚至蹂躏。但是,它们却能够进入文学,跻身高雅的诗歌殿堂,滋养我们的精神世界。它们能够丰富餐桌,充实肠胃,滋养我们的骨骼和肉体。它们还能够入药,汤散丸剂,祛病除邪,消除我们身体的病恙。
草坪,草坪上的花草树木,草坪上休闲的人们,是我眼里美丽的风景,我也正是他们眼睛里的风景,虽然并不美丽。车前之卒,土地之丁,亦草,亦菜,亦药。小草们经历暖风和寒雨,经历烈焰和冰霜,经历人畜的脚蹄和刀割锄铲,始终那样默默守望,无怨无悔。命如草芥般卑微之我辈,与小草们目光相遇,能不惭愧低头?
人们常说衣食住行,我认为应该把食放在第一。不食,何以维持生命?虽然说食又有好坏之别,但连野菜都没有时,就无法谈及衣服和住房了。人类的口腹,是个无底的奇特大囊,装进粮食,装进蛋和肉,装进蔬菜,还能装进各种作为野菜和草药的野草。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没有了生存,哪还谈及思想、情感、伦理、哲学、民族和民主呢!
有人说,一花一木都是生命,有人说,花草树木皆有情感,有人说,世间万物都有灵性。我认识车前草和地丁草,但它们面对整个世界,是作何思,作何想,我却不懂。它们的内心世界,或者明了如昼,或者隐秘如锁,但我不具备探索异类的特异功能。若果它们真的有生命有情感有思想,愚钝如我者,也不可能懂。
车前草地丁草巴地草们是植物,且是植物中的最底端。除了被采摘,除了遭遇各种可能的灾难,他们都将自生自灭。但植物养活了动物,包括人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该感恩植物。植物都不能脱离土地而生长,从这个意义上说,又是土地养育了我们,于是,我们还应该感恩土地。
感激小草,车前草,地丁草们。我在心里向它们致敬,让它们跟我一样,尽情地享受这和煦的仲春阳光吧!
作为人类,作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贵的人,衣冠楚楚出车食鱼出入华堂的人,尤其是自诩为满腹经纶能够抒发性灵的人,直面这些平凡的普通的巴地草车前草地丁草们,当作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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