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宏宇
又是张黎!
作为自以为对电视剧有几分出离的鉴赏力的编剧,看到张黎的名字,就禁不住“试看”一下,果然没失望!
《大明风华》,虽然不是张黎亲自执导,但细心点儿,仍可看出影子。跟近期过往诸多古装剧比起来,该剧“装潢”得未必算得精致至极,更不见“娱乐至死”的“精神”,扑面而来的,满满带着敬畏的回望致意,不觉间,似窥知古装剧的新颜。
多年前,有过一部《江山风雨情》,讲明末的凄惶,实在是涉及明朝的难得佳作。现在搜不到了。个中原因,明了者自明了,不明者无须明。
后来,就是一大堆锦衣卫的花式传奇,以至于有网友戏谑道:能讲点儿别的朝代的故事吗,也好让锦衣卫歇歇……
诚然,那些锦衣卫的故事,都还不如《龙门客栈》、《新龙门客栈》来得有影踪,连锦衣卫的服装也是整不明白的,当真不值一提。
至于明初,就更没见有影视呈现,直到《大明风华》,一部2018批号、2020才羞答答放在午后档一天4集就怕更多人看见、看全似的新作。2018,尚不久远,就还算“新作”罢。
很大胆,因为着眼在了明初,更因为几乎正面展现了“永乐”朝,一个“篡逆”铺就的大时代!
说起来,“永乐”一朝及紧随的“仁宣之治”,还真可堪近古重大篇章。“大女主”的切入方式,将“娱乐精神”与“大历史”回眸无痛相融,颇显聪明。
更难得的是,这部浩大长剧的视角,不仅全面,而且很能站在今天相对“客观”的立场上——既不一味“正说”永乐一脉,也不过度强调所谓“正统”。简单、武断地,也可以说,是站在了没去刻意划分“正面”、“反面”、“好人”、“坏人”的相对的而非绝对的视角,虽也是传奇基调,却寄出谓为厚重的“历史唯物”态度。
因为这份态度,使得观此剧者有了“看待”而非“汲取”或“审判”那段历史的机会!窃以为,这种有“理解空间”的呈现,是依托历史的古装剧所应予受众的馈赠。至少,让凑巧看到并且有兴趣看下去的人们,挺真切地俯瞰到了那个于中华民族关键而微妙的时代。
至少三点,剧作是讲清楚了的:
其一,由武力夺权到人文“修复”的历史转折。
其二,北方游牧部族强弩之末的历史必然。
其三,世袭专治集权的举步维艰。
稍稍注意剧中一晃而过的魏碑体经写(竖着写)字幕,尤其其中中文大写的年份,对比看看同期、近期世界的“另一极”,不难发现,其时,华夏大地,也衍射了“启蒙”的信号。而作为当时绝对的“最大经济体”,占据强烈优势地位的“大明”,却终究坐失了无敌崛起的契机,莫不耐人寻味,催人深省!
若思及此,其余都且不论,便已是这部大戏难得的人文内涵与勇气了!
戏剧之髓,在“人物”。历史剧作或相关历史的剧作,在人物的呈现与诠释上,容易“脸谱化”。甚至可以说,一直都没脱开脸谱化的惯性。
基于“历史服务于现实”的方法论,人物脸谱化,倒也无可厚非。本来,我们也是喜欢画脸谱的。涉及历史,似乎总还是要有个明确的立场、表现出鲜明的态度,方才妥当。有趣的是,太多不涉及历史或“架空历史”的古装剧,也乐于摆出脸谱,从写作者的角度看,便是对人性的“阉割”!至少,也是心智上尚且幼稚!
人性复杂而丰富。处于高位同时也是矛盾焦点的人物,更是如此。再要是他们处在历史重大变革的拐点上,人性的立体、开放,就更无可避免。
在这点上,《大明风华》做的相当到位!
父子、兄弟、祖孙、叔侄、情侣、夫妻、姐妹、主仆、君臣、寄养与被寄养……这部剧展示出的人与人的关系,丰富、立体、盘根错节,在刻画“帝王家”的冷漠阴暗的同时,并没忽视人性本真的情感。矛盾固有且尖锐。人情也固有,且浓烈。立体而逼真的表达,踏碎了风评负面的“韬晦-报复”魔咒,略感沉重,给予了观者有深度的心理感触。相比浩大壮烈战争场面的付出,这份或许有意或许无意的苦心,更见创作之诚恳、匠心之精致!
纵观《江山风雨情》之后众多古装剧中的人物,网络化改装的新脸谱化之下,或一味放大抬高,或缠绵悱恻到矫情,再不济点儿,无厘头的插科打诨,染发美瞳加火星语,除掉一身古装,连纯娱乐网剧都追不上的干瘪、苍白,当真是该着“叫停”、“雪藏”!
承认“快餐时代”,也接受“快餐趋势”,但“快餐”不等于白开水!白开水是喝不饱的!再是带着腻歪泥垢的白开水,不仅喝不饱,还会喝坏肚子,甚至会喝死人!
一部剧,到底是滋补心智的汤羹,还是白开水,又甚或是能喝坏肚子、喝死人的什么东东,近乎全在人物的成色!而在人物的刻画、诠释上,不少地方并算不上多么严谨、华丽的《大明风华》,简直可谓演绎出了最新的“范本”!
举两例与观剧之友分享——
其一,老皇帝(朱棣、永乐大帝)在“靖难”夺位的政治选择和亲情殇陨的负疚心态之间的彷徨、苦痛、无所适从或说反复无常。
其二,女主(孙皇后)在家与国、情与责之间的挣扎、转变。
依托历史,人物的人性尚且能如此立体、逼真,“纯创作”题材,再要不经心而望,真的是说不过去!
其实,作为剧作者,笔者并不很看好古装剧。
曾有年轻同行问,一部古装剧该是怎样个创作思路。我答:首先要看是否关乎真实的历史。若无关历史而只是为迎合、顺应所谓“市场”,大可不必凑那个热闹——你就是再怎么挖空心思,也敌不过人家的无厘头!若关乎历史,就是一大摊子的麻烦、纠结。
之所以说“麻烦”、“纠结”,主要三条:
第一,历史时代和事件的选取。我们民族那么长的历史,哪个、哪些段落既能说清楚又能讲出今人更有感触的桥段,挺难的。
第二,依托历史的虚构。要不要虚构?虚构的尺度?虚构与“史实”的接洽?
第三,人物特别是“史实人物”的人性表达。
“技术”上讲,“第三”最难。十多年来,《江山风雨情》之外,迄今唯一觉得“做好”的,只有《大明风华》!
阶段选取,《大明风华》,照笔者看,实在比《江山风雨情》做得更漂亮。后者多多少少涉及“农民起义”一类不那么知道该怎么说的情况,而前者则压到了“复兴”相关的意味。
至于“虚构”,《大明风华》给人的“史实感”很强,把虚构放在了侧面(比如孙皇后早年的“同谋”),并且抓住了“细节上做文章”的通法(比如胡皇后和“姑姑”的微妙关系),大巧不工地把挺显枯燥的“史籍之笔”做活成血肉丰腴的故事……
不是说没毛病。
从来不存在“完美”的作品。不管如何用心。
但总有“趋近完美”。更有“趋近完美的努力”!
想想那些打情骂俏、宫闱窃情、染发美瞳、狂圈流量的所谓古装剧,难怪在评奖时“全线失守”,实在是太儿戏了!
我们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并且格外珍视这悠久历史的民族。穿上古装、讲古代故事,怎么也还是该有点儿年代依托和敬畏之心,而不是权作网游开发。历史,每一段历史,其实都是起伏跌宕、九曲回环的。正如每一个人,不管古人还是今人,都是丰富而多面的。《大明风华》,用它的精致、磅礴、浓厚,给古装剧做出了最新的样子,也可以说是指引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子”。
不是说要去效仿、复制。效仿和复制,是最浅层的小儿科。
值得记取的,更是态度和智慧。
把历史与人性有机相融的智慧。
“不开玩笑”地讲讲过去某段事情的态度。
【作者简介】刘宏宇,常用笔名毛颖、荆泓。实力派小说家、资深编剧、北京作协会员,“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获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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