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丽莉
中国古代的封建社会,一直将人划分成两大类:良民和贱民,良民包含士农工商,而贱民则包含了奴隶和倡优隶卒。
在《红楼梦》中,别看平儿、袭人之类的大丫鬟风光无比,其实,他们在法律上的身份属于奴隶,是不折不扣的“贱民”。
他们的人身关系依附于主人,没有自由,婚嫁、生死都要听命于主人。
在伦理关系上,传统的父母纲常也让位于主奴关系,在第五十四回,贾府元宵家宴,贾母见袭人没有跟在宝玉身边,问起原因,王夫人解释袭人因为母亲刚去世而有热孝时,贾母就反问了一句话:“跟主子却讲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
以管窥豹,素以“宽厚待下人”的贾母都这样说,可见奴隶身份的不自由。
但纵观通篇《红楼梦》,我们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不论是地位显赫的大丫鬟(比如晴雯、金钏),还是低如草芥的小丫鬟(比如坠儿),都不愿意离开贾府,成为一个自由民。
先说说晴雯。第三十一回,是端午节前后,宝玉因为说宝钗是“杨妃”,先是被宝钗“借扇机带双敲”,后又被黛玉奚落了一顿,心里正不自在。
回到怡红院,晴雯又失手摔坏了扇子,平时怜花惜玉的宝二爷罕见地教训了晴雯,晴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然和宝玉顶撞起来,话语越缠越多,直到宝玉说出了“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伤心起来,哭道:“我多早晚闹着去了?.......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
“一头碰死,也不出这个门”就是晴雯这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美丽女孩“不奴隶,毋宁死”的“宣言”。
再说说金钏。
金钏是王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平时自是要对王夫人随身伺候。在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王夫人房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在廊下打盹,唯有金钏一人在帮午睡的王夫人捶腿。此时,无事忙的宝二爷来到了王夫人房中,与金钏调笑,直到金钏说出让宝玉往东院“拿环哥和彩云”之语时,王夫人翻身起来,打了金钏一个嘴巴子,并让金钏的妹妹玉钏把母亲叫来,把金钏领回家。
此时,金钏的反映是什么样的呢?
她跪下来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不见人呢?”
“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这是金钏“不奴隶,毋宁死”的宣言。
以上,都是大丫鬟们的例子,为了让“样本”更全面,我们再来看看小丫鬟坠儿的遭遇。
坠儿因为偷盗了平儿的虾须镯,被晴雯发现,“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晴雯便叫来宋嬷嬷,要坠儿妈把坠儿领走。此时,作者并未写坠儿的反应如何,只写了宋嬷嬷的反应:“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她,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
看来,上至晴雯,下至坠儿,都认为出去是个“没脸儿”的事情。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丫鬟们“不奴隶,毋宁死”呢?
其一是巨大的社会贫富差距。
在《红楼梦》所处的时代,社会的贫富差距是触目惊心的。曹雪芹借刘姥姥描摹出了这一点。先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王熙凤赠送给她20两原先给丫鬟们做衣服的银子,豪门给丫鬟做一季衣服的银子,就够刘姥姥这样的庄户人家度过寒冬。而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看见了贾府内眷们的螃蟹宴,这顿螃蟹宴耗资多少呢?也是20多两银子,这只是贾府里面一次非正式宴请,但就是这,“也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刘姥姥语)。
贾府内和贾府外的生活水平是天差地别的。在贾府内,就算不能像平儿这样的大丫鬟们“比外面的小姐还体面”,起码也可以衣食无忧。而出了贾府,这些原本就不知父母在何处的丫鬟们生活处境便是断崖式的下跌。
晴雯被撵出贾府后,便来到自己的表哥多浑虫家。病重的晴雯处境是如何的?她独自睡在一领破席上,连有腥膻之味、咸苦不堪的“茶”都喝不到......家徒四壁,无人照顾,如同“才抽了穗的兰花”扔进了“猪圈”,没过几日,这位可怜的女孩就香消玉殒了。
其二是人言可畏。
古代社会对女人的名节十分看重,如果一名丫鬟被不明不白地撵出去,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金钏的遭遇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通过书中描述,我们知道金钏是因为与宝玉调笑而被撵走。但是,王夫人也许是顾忌宝玉的名誉,在撵走金钏时并未说出这个原因。转过头来,在“不肖种种大承笞垯”,到了贾环的口中,便成为了宝玉“逼淫母婢”,其他的流言是如何的不堪,就不难想象了。
值得一提的是,金钏并不是一出门就沉井的,沉井是在家里呆了三天之后发生的事情。这三天,金钏的家人有没有安慰她呢?并没有,书中说,她的家人忙乱了三日,一不回神,金钏就跳井死了。
金钏的家人为什么不对金钏进行劝慰?可能在他们心中,女儿多半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被赶出来的吧?
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相信他们的人格了,就算日后能够婚配,又能够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像金钏这样的遭遇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社会性死亡”。人言可畏,可见一斑。
其三是得了“自由”,结果也未必会好。
如果是安安分分地伺候主人,到了年龄被“开恩”放出,府外又侥幸有自己的父母家人,这些丫鬟应该能够“平安着陆”了吧?
看看彩霞的遭遇吧。彩霞也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到了年龄,王夫人开恩将她放出,说是让父母自去择配。可她遇到了什么?“来旺儿倚势霸成亲”,同是家生奴才的来旺依靠王熙凤的权势,威逼利诱,为自己好赌成性、不成才的儿子说下了彩霞。迎接彩霞的会是怎么样的命运?我们就不难想见了。
就算是结局较好的袭人,也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在贾府被抄之后,她嫁给了家境殷实的蒋玉函。
表面上看,袭人逃脱了贾府“落得真干净”的惨境,又与蒋玉函有“互换汗巾”之旧,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吧?但是,不要忘了,蒋是优伶出身,在封建社会里是贱民之极,优伶的子孙世世代代不能参加科举,良民也不能与他们及其后代通婚,这真的是一个好结局吗?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中国历史只能分为两个时代,一个是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一个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笔者深以为然。在这样的情境下,也就不难理解这些红楼女儿们“不奴隶毋宁死”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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