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明从西山进去,藏得很深,东面是葛湖,在山乡的年代,仙源开阔地进去是麻陂潭,“陂”是池塘的意思,麻陂是麻川上的陂,这个盛大麻陂潭,在明清时代,是知县常去泛舟的地方,犹如颐和园对于皇家。麻陂潭存在很多文人墨客和诗歌,可见古代盛况,现代看来倒显得破落,大概跟水干了、麻川作为水草曼妙的泉溪,失去了古方雅韵有关。
一九七几年我第一次见麻陂潭,从仙源的水东上来,仙源古城在一片曼妙中,那是我们童年喜欢的县城之所,老街有飘香小吃,沿麻川而上、到了山谷紧扎口袋的袋口,就是麻陂潭和仙源开阔的分界了,这里一山相隔、两边峰屹立,中间剩下麻陂潭一水,扁扁地游在竹林里,黄山竹林很多,簇挤在山脚和溪交界的底部,竹很茂密尤其冬季和雪,是白绿色的少女风韵。
在麻川,只有麻陂潭是不言的,因为她藏在山里,忽略山里不知这里有个口袋,进去才发现两山像近了才打开是个麻陂潭。
麻陂潭水很清,清代知县作诗很多首,明代和宋代知县都接力作,让我很奇怪,就这个目前看来比较平淡的地方,一定是古代桂林之母、比桂林更漓江,才来那么多朝代知县,个个赋诗,涉及水面上的鸡鸭鱼鹅翠竹,都说麻陂潭真是个好地方啊。
在麻陂潭,我们整天看着白云如大鹅、青山上似苍狗,在苍狗里,是黄山绿色的大图,是我们青青的国家。
幼年时,爱国的豪情,来自于麻川。
发奋的诗句,坐在麻川。
还跟小伙伴坐在麻川边、对着巨石,立下为国为民的海誓山盟。
从岳飞到杨家将。
新明一直藏在山里,在古代就叫山里,因为没有平地,新明乡就是藏在一个个山头里,你在新明永远找不到边界、看不见自己在哪,一路过了杨柳、又是西山、再是老山,再到沙大河,你无法从一个个无尽的山头里,找到新明的边,小时候和爸爸卖罐、走到新明哪里,不像山外有底、比如一个乡走到山边就到头了,新明没有头、因为没有平地,整个乡十几个村,全部藏在一个又一个、进去才涌现出来的山头。
新明到底有没有底呢。
有底,底在泾县,你到小块再往里走,就是旌德县地界,你到夹坑再往里走、就是泾县铜山。这个无边、却右边,总走不完、走不到的山乡地界。
在黄山脚下,没有比新明藏得更深的地界了,地无三尺平、新明全部是山里,所以叫“山里”,我们从“山里”出、到了麻陂潭溪水才泛一片光明,是仙源到了、山外一片开阔地。
新明没有开阔地,乡政府在锅底,人喊了很久才是从锅底出来,锅底就是难得的沟壑中一点平地。
新明乡有意思,不是一点能写完。
我们形容新明的人,就叫“山里人”,山里人很老实淳朴的意思。
在新明,我们童年欢乐,穿过一座座小桥、山水、谷地菜园、盆地人家,溪水转过一圈、人已到了山下。。。新明的好,就像梦里的星星一样,在黄山,有一个新明这样的山乡是可贵的,新明的月就像头顶的丝瓜架、开在很久不见的山头上,在新明,你可以看见溪水上闪晃的明月、也有松上溪月,都不过山乡点点收藏,收藏在画家之溪眼底。
月夜星光点点、狗声狼吠如斗,还是星光洒下如斗——我都如梦里时光不见。
很想去新明旧地走走,都四十年了,那一条小溪的谷狗狗,你安在。
那一年吃水的茶叶树老婆婆,你的新明话如圆月,甜丝的如手中竹筒茶壶,圆玉细润。
跟新明不同的谭家桥,却是另种气质。
新明是细藏的山水、以小山头绵绵不绝在隐藏月。
谭家桥以巨长麻川,演绎到三口人间大气月。
谭家桥从三口梅兰地开始,玉带麻川第一村是下芳村、再是上芳村,芳村就是花村,在古代开花的地方,意味鸟语花香。下芳村一派陶渊明之所,在那灿烂麻川河之下,是古代黄山精华向世外展露之所。
麻川以兰花、溪石、绿柳兼顾水鸭展露出世外,在清代的时候,这里是十里人烟、芳香飘美之所,溪上总桃舍青青,人们在鱼鹰中捕鱼,山歌唱着茶叶,当黄山对酒当歌。
麻川是独世的气质,因为隔绝而才靓丽、沉稳含蓄之美,婉约袅婷、口舌婉转、如三月莺啼,在家乡,山水盛大盛世之美,隐藏山间、黄山脚。
月露山间、李白在山间,王维在月下、李白在松下、和王维对白。
芳村一侧是罗村,进去是清河湾、黄泥坑,到黄山景区的底。
这里有个吴家坑,是三口到徽州府的古道,人走路到这里,很是惊险好奇、箬叶万丈、青蛇挡路。
在谭家桥到新田的地界,山水绕着麻川转,再到黄帝源,黄山是以好山水到杆梓里,故乡的意思。
在弯弯一溪的谭家桥,麻川依山傍水走了多久、就有多少人在麻川下、对着山水在吆喝,走在谭家桥,山和水总以变像相伴,一会儿看黄山是斜的、一会儿是直的,就是黄山之灵。
到了谭家桥,这里就是谭家桥,你会觉得各村都不一样,各村有特色,到了石门峡,才显得黄山和谭家桥的亲密,粟裕在这里打了一仗,开国最会打仗的人、离去后还葬到这里,石门峡背后的黄山绝壁,见证过一场最会打仗的人在成长期打的一场仗。
谭家桥很神奇,每个村不一样,到了乡政府一带,开始一个长状的盆地,中间依然是麻川,麻川总是主角,从黄山南面、绕到东南面、再到东面的梅兰地,处处是麻川,把黄山合围,黄山就是麻川的表姐、两人是姊妹互相围绕。
到了梅兰地,才发现麻川沿着黄山脚,转了一圈,这一圈有二百多度,把黄山围了个遍,再到三口。
麻川流经最长的地方,是黄山谭家桥,谭家桥姓谭没桥、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地方,长长的麻川贯穿着你,有麻川流经的谷地就是谭家桥,在黄山的南东面,到了三口才是东北面的黄山麻川。
小时候,作为一溪相承的子民,我们吟着“君住江之头”的诗词,到了谭家桥,和上游的同学在麻川边嘻戏,黄山人对黄山不稀奇,却对麻川四季变化的溪水亲近,夏天在水里洗澡、春季摸鱼、秋季溯溪、冬来踏冰。
黄山谭家桥,一个因溪而生的地方,在我的梦里回声浩荡。
仙源一直是我梦里的都城。
在小时候,去县城,是我们长大的梦想。
三口跟仙源隔着官庄岭,下岭就到朱家井、看见仙源在那,山下一湾水,依依杨柳水边、就是仙源镇了。
仙源是梦里的所在,因为有吃的,因为有街。
小时候三口和仙源都有街,三口的老街,是金墩,叫金墩这个名字,大约是明清竹排千帆过,带上茶叶骑鹤下扬州就沿这条麻川溪,一条麻川黄山下,连接一切。
自古从三口金墩街,万只白鹭起飞,穿过仙皇山下山峡,下游水东、一片开阔,就是县城之所仙源了。
仙源在水上,县城在水底,这个一半在山、一半在水底之县城。
小时候我们喜欢县城,是因为县城里有极好的东西,有街,这是穷苦农村里的需要,特别喜欢大街热闹,也是唯一有吃的场所。在漫长的农耕时代,除了炒米糖没的吃,只有县城街上的饼干、麻饼、热气腾腾的包子店,是我们梦里之所。
七十年代童年父亲常带我去仙源城里,这是兴奋的时刻,一听说去仙源,我这个三口的孩子,就踮起了脚,在清晨跟大大一起往县城走,三口联中村走徽池公路这条黄山唯一的马路,走到仙源城4公里,我们一路走着石碑、穿过一个石碑,就是2里路走过了,看着天上的大雁,冬天里是满田乌鸦,我都特别兴奋。
到了仙源城南门,南门是一个桥,在黄山下特别有名,一说到“南门桥”,对我们有如北京的“金水桥”一样,进南门对我们就是进故宫。
我们黄山下人进“南门桥”到仙源如皇城,在这个“皇城”里,有我们最大的码头,小时候哪见过仙源以外的场所?第一次在某个同学家里、看到他跟他父亲在南京大桥照相,1968年11月通车的南京长江大桥,是我们幼年对最大人类建筑物的偶像,一家同学在南京长江大桥照相,已经颠覆了我们对“豪华、先进、现代”的想象。
这下进县城,我又能感受到新鲜的东西,大大带我到仙源照相馆,带我照了一张像,我至今不知道大大为什么要照,那一天,父亲牵着兴奋地我,说:小儿!我俩进去照一张像!
感谢父亲,让我有了人间这第一张像,使得我记得七十年代末尾我的样子。
仙源城很小,但有很多东西:进南门桥的街,全是石板,石板是青色的,因为建于唐朝,所以这个街很老,在明清被毁坏几次,但这个老城的基底都是唐朝的,我们走在街上,青石板下是唐朝的气息,有很大的祠堂,祠堂内庄严威仪;有很大的柏树、柏树都高触及白云,有很大的书院、院子里杂草丛生、但能看见古代的牌匾。。。
很大的冬瓜梁、徽派建筑、街巷纵横、排列很风水,这个黄山下背北朝南、抓在三门山王座上、饮水东门河,看着黄山东北麓群峰的唐代县城,就这样养育我们。。。
对于仙源,我有太多情感,因为童年长于斯、在于斯,是因为作为三口人,我们距离仙源很近,才一小时之内步行的距离,山乡的很多其他乡,到仙源就不这么方便了,所以我们居住的那个乡,相当于平地里的城郊区。
我们童年日日上仙源,在节假日,被父母亲带去仙源街,就如去南京上海样,是最大的快乐。
在黄山腹地,在小时候,只有南京上海才是我的向往,那时候没有深圳。
漫长的小时候,仙源古墓大树、纤水细桥,一直到粼凤桥、都是我梦所在。
仙源城南门被拆成了通到纺织厂的路,古城墙变成了富溪岸的路基,保留下一个南门桥,纪录唐宋元明清时代。古代的大门,很高,走过南门桥,一对卫兵,再进南门,仙源四个门,门门很高,东门边的麻川门,连接码头,东门码头舟船到苏杭。
这一个威严的风水县城,里面的布局格局,山水为人转,整个三门山流下来的山溪水,在南面山麓绕出一个泉水瀑布悬挂的县城,在唐宋元明清、直到我来到。
童年时代,在仙源、对清朝的记忆,在县城,于明清的感受;在黄山下仙源,对祖先的敬畏。
一座老城,仙源城纪录千年的梦,记载我一个小孩,对人生梦的向往。
我没想到,本身身为文人天赋的我,却偏走向了商,但文的家乡、风华的仙源、迭代的故乡、丰美的山水。
在我的梦里,久久不散,犹如仙源山水,在我的魂里,长长期待、拖弋出常常的怀念。
怀念梦里夕阳、怀念南门仙源、记忆千载思乡,梦里回到大手牵我的父亲。
只缘人生苦短、而思念怀旧的尾巴可期,当月圆的晚上,只有黄山、黄山下的仙源,承载我思乡的灵魂、切身于深透感悟。
——2021年12月26日,写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