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村的郭东白,幼时曾是富户,家资巨万,这生意一大,便跟朝中大员有扯不清的关系,终于一日,得罪了另一方,所倚的大员弃车保帅,出卖了郭家,郭东白的父亲,郭禀林收押监中,落了个病死囹圄的下场,一世繁华,终似那过眼云烟。
大厦倾塌,树倒猢狲散,家产又被抢了个七七八八,郭东白的生母刘氏,带着几个老仆离开京师,返回华音村,途中又遭变故,遇上劫匪,如羊入狼群,财物被洗劫一空,老仆俱身首异处,母亲千艰万险,将年幼的郭东白带回老家,狼狈不堪。
郭家在华音村曾有两处老宅,其中一处,乃郭禀林旧时好友周更寅暂住,郭东白母子生活无以为继,便想将这一处房产收回变卖,岂料周更寅矢口不认,说这宅子是郭家当年卖于他的。
刘氏只得告到县衙,那县官也不是省灯油,一听说这案子是宅屋相争,其中一方还是曾经的巨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于是盼着郭家能送来银两孝敬,岂料这娘们儿不通事理,暗示多次,仍是装聋作哑,县官气极,就将老宅判给了周更寅。
刘氏也被轰出县堂,气得昏死过去。
母子两人瑟缩在家里,眼看无米下炊,而郭东白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子,刘氏便寻了个在县城洗衣的苦差事,好歹养活住郭东白。
郭东白常常看到,母亲于油灯下,长吁短叹,眼红如桃。
五年后的冬夜,滴水成冰,刘氏旧病复发,撒手而去,死时两手溃烂,也不知洗了多少件衣裳。
郭东白抚尸大恸,直叹天公待自己甚薄。
将母亲下葬之后,忽见一辆马车经过,郭东白认得,正是强占宅子的周更寅,这周更寅五年来,频使手段,成了县里有名的富人,平日并不在家,只是逢年过节,回华音村,无非是给村民们客气一番,落个好口碑。
郭东白正是年少气盛,看到周更寅的马车,无名业火腾的一下升起,心想,我母子若非受这畜生欺负,岂会落到如此田地?他若是归还老宅,母亲将它变卖,也会做个生意,又岂会受尽白眼,每日洗不尽的脏衣烂袜,更不会劳累成疾,早早死去。
想到此,拦住去路,那马夫见是个披麻戴孝的人,连忙勒住缰绳,骂郭东白。
郭东白一拳打在他鼻梁上,马夫鼻血眼泪齐出,捂住脸直哼哼,郭东白又奔到后面车厢,掀帘一看,里面坐的却是周更寅的妻女。
不禁大失所望,喝问她二人,“周更寅什么时候回来?”
那周更寅的妻子王氏,岂是好惹的主儿,张口便骂,“我还当是哪个野种呢,原来是……”
话未说完,郭东白伸开巴掌,啪啪啪,三个嘴巴,把王氏打得不辨南北,“老子问你,那周更寅什么时候回来?”
王氏何曾受过这个,一时傻了,只是说,“晚上,晚上。”
郭东白一口啐在她脸上,“呸,你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忖道,我堂堂七尺男儿,若不能替母亲讨个公道,枉为人子。
忽见马车后面有几个人拎着棍子,冲他奔来,郭东白一看不妙,好汉难抵四手,就往村外的山上跑,等了好久,不见有人追来,他也不敢回家,抬头看到半山腰的山神庙,就钻了进去。
那神案下边,不知谁放了两坛酒,郭东白口干舌燥,又在气头上,一口气灌了半坛,自言道,“眼下家也回不去了,我便趁白眼狼晚上回家的时候,一刀将他捅死,岂不快哉。”
就在庙中坐着,掏出腰里的刀磨了又磨。
天昏暗下来,郭东白看到山下灯火通明,时值年关,自己却在这里忍疼挨饿,那冷风一吹,酒气怒气直冲脑顶,看到远处有一处灯光移动,心想,这可能就是那周更寅了,回庙拎起刀,擦了擦,揣在怀中,岂料酒劲上来,脚步迈不开,一个跟头栽倒,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天亮,他睁开眼,心道坏事了,急匆匆往山下奔。
刚到山脚下,看到几个老头在大槐树底下打牌九,十分面生,一个也不认识,这弯曲的路道,跟平日里也大不一样,郭东白心里生疑,想悄悄摸到周家,却看到那村屋摆设周遭景观全都变了样,心骇不已,凭着记忆摸到了原本是周宅的位置,仔细一看,失口叫出声来。
哪里还有房子,早就夷为平地了。
郭东白疑窦丛生,“这一路之上,遇到的村民皆不认识,连周家也变成这样,不知何故?”
又摸回自己家,房屋也没有了,被一个学堂替代,从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恰见一个教书老先生出来,便拉住他问。
谁知连问他三个问题,老先生一脸茫然,又盯着郭东白身后的辫子,奇道,“清朝都灭亡了这么久,还有人扎着猪尾巴,奇哉奇哉。”
郭东白听了这话,心惊肉跳,急忙问,这个学堂建了多久。
老先生道,“六十年了,恰好是我出生那年建的。”
郭东白似乎猜到问题所在,又问道,“先生,可知道村里有个叫周更寅的人?”
老先生眨眨眼,“你是说周更寅,华音村,这一百多年前,就出现了两个能人,一个郭禀林,一个就是周更寅了,可惜都没有好下场,”又反问道,“小哥,不是本村的吧。”
郭东白一时语塞。
老先生犯起话痨,滔滔不绝,先讲了郭禀林的事,这个版本跟郭东白了解的家况大有不同,原来自己的父亲也是如此的不堪……听得呆了,又问周更寅的事。
老先生摇摇头,“这周更寅比郭东白更奸诈,恶贯满盈,买通官家,欺行霸市,逼死吞并许多商行,可惜,善恶到头终有报,朝廷一声令下,抄家,两个儿子都被砍了头,那周更寅发配发疆,半途身无分文,又饿得慌,竟然跟一只狗抢食,结果被活活咬死了。”
郭东白听得心有戚戚,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不想,我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此时却也恨不起这周更寅来,唉,任是仇深万仞,也是风吹云散了。”
正想着,忽地身体一沉,猛然下坠。
郭东白睁开眼,此刻,天亦亮了,自己还在山神庙里,手里握着磨好的刀。
原来是黄粱一梦,那梦做得如此真实。
再看地上躺着一人,竟然是周更寅!旁边呕吐一滩,也是喝醉了,却不知何时他也来到了庙里,还跟自己躺在一处。
郭东白盯着周更寅,良久,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刀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倾,周更寅醒来,心惊胆战,暗道好险,昨晚喝酒甚多,不觉恍惚间,竟到此处,梦到自己富贵一生,临末,被抄了家,断了香火,自己竟被一条狗生生咬死了,幸尔是大梦一场,吓煞也!抬头看到山神庙的神像,正微晒着,眼睛似迷似开,周更寅急忙冲他磕头,说自己再不敢做那亏心事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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