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七律《九成宫》读记
(小河西)
九成宫
十二层城阆苑西,平时避暑拂虹霓。
云随夏后双龙尾,风逐周王八骏蹄。
吴岳晓光连翠巘,甘泉晚景上丹梯。
荔枝卢橘沾恩幸,鸾鹊天书湿紫泥。
九成宫本来是隋代的仁寿宫,在今陕西宝鸡市麟游县西五里。贞观年间修之以避暑,改名九成宫。九成即九重或九层,意谓其宫多层,高耸峻拔。魏征贞观六年有《九成宫醴(lǐ)泉铭》以记其宫兴建之始末。(“醴”是甜酒的意思。“醴泉”是九成宫中的一个泉。)
李商隐曾多次出入蜀,或到过九成宫附近也未可知。此诗即从遥想九成宫避暑着笔,追思贞观时期的太平盛世,而有感于晚唐的衰落。
首联:十二层城阆苑西,平时避暑拂虹霓。
十二层城:《史记-封禅书》:“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古代传说中神仙的居所。喻仙境。(执期:地名。)后以“五城十二楼”用为神人居所之典。《述华清宫》(唐-储光羲):“昔在轩辕朝,五城十二楼。”《学仙》(唐-许浑):“年年望断无消息,空闭重城十二楼。”《长安旧里》(唐-韦庄):“车轮马迹今何在,十二玉楼无处寻。”
阆苑:阆凤山之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旧时诗文中常用来指宫苑。《集仙录》:“西王母所居宫阙,在阆风之苑,有城千里,玉楼十二”。《神仙传》(东晋-葛洪):“昆仑圃阆风苑,有玉楼十二,玄室九层,右瑶池,左翠水,环以弱水九重。洪涛万丈,非飙车羽轮不可到,王母所居也。”《枉凝眉》(清-曹雪芹):“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平时:安定承平之时。《平蔡州》(唐-刘禹锡):“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曲江》(唐-李商隐):“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子夜鬼悲歌。”
虹霓:彩虹。拂:接近、触到。拂虹霓,言其高大。《题甘露寺》(唐-杨夔):“高殿拂云霓,登临想虎溪。”《友人山亭》(唐-殷遥):“凿牖对山月,褰裳拂涧霓。”《王先生不别而去》(唐-赵嘏):“仙翁归袖拂烟霓,一卷素书还独携。”《寄令狐学士》(唐-李商隐):“秘殿崔嵬拂彩霓,曹司今在殿东西。”
大意:高入云霄的九成宫如同仙人居所,在京城之西。安定承平之时,皇家来此避暑。
颔联:云随夏后双龙尾,风逐周王八骏蹄。
夏后双龙:《山海经-海外西经》:“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舞九代,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yì华盖),右手操环(玉环),佩玉璜。在大运山北。”《效阮公》(南北朝-江淹):“夏后乘两龙,高会在帝台。”
周王八骏:周穆王之八匹骏马。《拾遗记》:“(穆)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越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行十影;七名胜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
风云:风云际会。《周易-乾-文言》:“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万物睹。”《论衡-偶会》(汉-王充):“良辅超拔于际会。”《夔府书怀》(唐-杜甫):“社稷经纶地,风云际会期。”
大意:说唐太宗去九成宫避暑如乘夏后双龙如驭周王八骏,一路上云随风逐,何等威风。(说太宗用“风云际会”合适。那是一个君明臣贤、风云际会的时代啊!)
颈联:吴岳晓光连翠巘,甘泉晚景上丹梯。
吴岳:古代山名。在今陕西省。《史记-封禅书》:“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岳山,岐山,吴岳…。”《夏本纪-地理志》:"吴山在汧县西,古文以为岍山。"《青阳峡》(唐-杜甫):“忆昨踰陇坂,高秋视吴岳。”《汧(qiān)阳间》(唐-韦庄):“僧寻野渡归吴岳,雁带斜阳入渭城。”(现宝鸡的吴山也叫千山。)
巘(yǎn):指大山上的小山。翠巘:青翠的山峰。《送智光禅伯》(唐-贯休):“乞食林花落,穿云翠巘深。”
甘泉:甘泉宫。借指九成宫(有醴泉)。甘泉宫为汉武帝时重要活动场所也是避暑胜地。甘泉山,位于淳化县北约25公里处,出甘泉。《塞下曲》(唐-李白):“烽火动沙漠,连照甘泉云。”《田园作》(唐-孟浩然):“谁能为扬雄,一荐甘泉赋。”
丹梯:红色的台阶。亦喻仕进之路。指高入云霄的山峰。指寻仙访道之路。《使过襄阳登凤林寺阁》(唐-宋之问):“香阁临清汉,丹梯隐翠微。”《滕王亭子》(唐-杜甫):“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
大意:吴山晨光连接着一个个青翠的山峰。九成宫的夜色中仍可攀登红色的阶梯。(上句写九成宫远景、晨景。下句写近景、晚景。有双关。)
尾联:荔枝卢橘沾恩幸,鸾鹊天书湿紫泥。
荔枝卢橘:卢橘即金橘,夏熟。《上林赋》(汉-司马相如):“卢橘夏熟,黄甘橙楱(zòu小桔)。”大约唐时皇上经常赏赐些水果,包括荔枝、卢橘或还有樱桃之类。《解闷》(唐-杜甫):“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过华清宫》(唐-杜牧):“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述梦》(唐-李德裕):“荔枝来自远,卢橘赐仍叨。”
鸾鹊:《书品序》(南梁-庾肩吾):“波回堕镜之鸾,楷顾雕陵之鹊。”后因以“鸾鹊”指书法优美。《送祁至和郎中使高丽》(明-丘浚):“鸾鹊天书五色裁,中原使者下天来。”
紫泥:古人以泥封信,泥上盖印。皇帝用紫泥。后以指诏书。(汉旧仪》:“皇帝六玺,皆以武都紫泥封之。”《送别得书字》(唐-李白):“圣朝思贾谊,应降紫泥书。”《中秋禁直》(唐-韩偓):“星斗疏明禁漏残,紫泥封后独凭阑。”
大意:大臣们在这里得到皇上的赏赐,皇上的诏书也是在这里封上紫泥。(皇帝在这一边避暑一边办公,大臣也是在这一边工作一边享受皇上的赏赐。)
这首诗首联说九成宫的位置在长安西边。主要功能是“平时避暑”。建筑高度是“拂虹霓”。装修档次如“十二层城”的仙境。颔联说的是太宗去避暑。由于比较远,所以太宗避暑还要乘“双龙”驭“八骏”。太宗到那儿去都是云随风逐。大约就是“云从龙风从虎”。或如王安石说的“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这一联很精彩。似乎有羡慕的意思。如果在那个时候,遇到那样的君王,真或能“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颈联写九成宫的远景和近景。远景是一座座青山被霞光映照,近景是晚上仍然灯火通明,可以上丹梯。(这一联也很精彩。寓意丰富。)尾联说到了九成宫里边的活动。上句说大臣来了有荔枝还有柑橘,也就是帝王对臣子的恩泽。下句说的是工作。多少重要的政策在这里制定,多少重要的诏书从这里发出。此诗通篇表达的是憧憬是羡慕,可惜啊可惜,我李商隐生不逢时,没有遇到这样的明君。(有点似杜甫在武侯庙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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