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年,大明帝国倒数第44年。
此时的中华帝国,是当时世界上所有统一国家中疆域最广袤的国家,一亿二千万的人口远超所有欧洲国家人口的总和。
当时,欧洲人在印度洋马尔代夫雇人养殖贝壳,一船船地装运到非洲购买奴隶,把奴隶运到美洲挖掘白银,再把白银运到中国购买商品,然后卖到美洲和非洲。
大量的白银一到中国,就如同泥牛入海,再也不会出来。
从隆庆元年(1567年)到崇祯十六年(1643年)77年间,海外流入中国的白银约为2.5亿两。
美洲白银的大量流入,极大刺激了生产和消费。
明朝末年,城市化的曙光出现,江南一片富庶繁华。翻开《金瓶梅》或是《三言二拍》,老百姓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一览无余。
当时,有人从海外带来美洲“特产”番薯、玉米和土豆,这些在恶劣环境中极易生长的作物,因为口感不好,竟然被明朝百姓拒绝推广。
图1 1400-1800世界贵金属流向
似乎没有一点末日的景象。
然而,冥冥之中,上帝已经在默念出咒语。
从14世纪开始,北半球就开始慢慢变冷。1600年以后,北半球进入小冰川时期。至1640年代,也就是崇祯年间到达高峰。此后开始非常缓慢地回暖,直到1687年(康熙26年)恢复到正常值。
我们今天怕气候变暖,但变冷也很可怕。
气温每降低1度,中国的降雨线会从西北向东南移动几百公里。
这意味着旱灾特别多。
这种变化对蒙古高原影响更大,气温一低,旱灾一来,那里的人都不能活了,只好跑到南边来抢劫。运气好的时候,可以顺便建立一个帝国。
图2 世界气温变化史
17世纪中期的20年时间里,整个世界都不安宁。
在英国,1642年发生了内战,战争持续了十三年,国王查理一世被绞死。大饥荒饿死超过16%的人口。内战又使英格兰3.7%、苏格兰6%、爱尔兰41%的人口死亡。
在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葡萄牙、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出现了严重叛乱。
在法国普罗旺斯,1635—1660年发生了156次农民起义。
在俄罗斯,尽管国家才刚刚形成不久,暴动也此起彼伏。
在土耳其,出现了反对苏丹的叛乱,而且把苏丹绞死了。
在瑞典、丹麦、荷兰也都出现大规模的叛乱。
在朝鲜,连年遭遇水旱灾,经济凋敝。
在日本,出现了“宽永大饥荒”(1642—1643年),爆发了日本有史以来最重大的一次起义,岛原大起义。
1650年前后十几年年间,社会动荡遍及欧、亚、美几大洲。据统计,在1635—1666年间,世界各地共发生大规模叛乱与革命49次,其中欧洲27次,美洲7次,亚洲和非洲共15次。
大明王朝的气数,只不过是全球气候变冷背景下“17世纪危机”的一个小小缩影。
从1636年(崇祯九年)到1643年(崇祯十五年),旱灾、蝗灾此起彼伏,受灾面积不断扩大,从陕西东部扩大到整个关中平原,再向东、向南到江汉平原、黄河流域、长江流域,整个明王朝三分之二的土地陷入各种灾害当中。
当自然灾害、农民起义和瘟疫在明王朝大地上四处蔓延时,压垮大明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在慢慢落下。
在全球气候变冷,自然灾害增加,内部纷争加剧的背景下,世界各国包括欧洲在内,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崇祯皇帝上台以后,一连串的怪事发生了。
美洲银矿的产量下降了。
荷兰和英国海盗不断骚扰运银的西班牙船队。
1634—1635年西班牙国王出台贸易政策,限制白银外流。
1639—1640年西班牙在菲律宾屠杀2万多名华人。
这一系列事件导致进口白银大大减少, 据估计,1620年代每年流入中国的白银数量为178 吨,1630年代为162吨,到了1640年代下降到每年89 吨。
1640年,日本断绝了与澳门的所有贸易往来。
1641年,荷兰人占领马六甲,使得果隔与澳门的联系被切断。
图3 明朝银锭
中国白银的进口量骤然跌落。
而此时的大明王朝,已经是一个“白银帝国”,国家的财政、军事、产业和社会分工等都严重依赖白银运转。
白银减少就像后来的美联储缩表,带来连锁反应,先是钱荒、物价下跌、产业萎缩了,然后失业增加,朝廷税收也得不到保障。
面对全国上下的流寇,“不集兵无以平寇,不增赋无以饷兵”,增税的结果是加剧老百姓的反抗,王朝陷入了一种万劫不复的死循环。
面对这个局面,崇祯皇帝殚精竭虑。
他勤俭节约,甚至把宫里的金银首饰都当掉了,充作军饷。
他勇于创新,废除白银流通,恢复大明宝钞。他实施了崇祯版“金圆券计划”,发行五千万贯大明宝钞,按1:1兑换民间白银。然而“百姓虽愚,谁肯以一金买一纸”,在宝钞试点推行的时候,招募承销商,无一人应征。
他低三下四,面对空荡荡的国库,放下九五之尊,去哀求皇亲国戚和大臣们捐款,得来的却是满朝文武装呆卖傻,各种花式哭穷比惨,就连皇帝的岳父也是一毛不拔。
他精兵简政,听从臣属建议,下令裁撤驿站(邮局),据说每年可节省68万两白银。
谁知精简人员的结果,驿卒(邮递员)李自成同志成了一名光荣的下岗职工。因为驿站拖欠工资,他还不上地主的高利贷,在债主的侮辱催逼之下,李自成“激情自卫”杀死债主,随后,李自成揭竿而起,开始造反。
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拂晓,33岁的崇祯皇帝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条朋友圈:“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配上各种表情:流泪、崩溃、诅咒、大哭……
崇祯皇帝的朋友圈,从此不会再更新。
在朱元璋皇族政策的鼓励下,明末朱氏子孙繁衍已达100万人之多,他们掌握这个国家最多的田产、最赚钱的行业,是那时最幸福的群体。
然而,天下的宴席不是免费的,越持久盛大的狂欢,迎来的将是越肆虐猛烈的报复性杀戮。
农民军兵峰所至,朱氏子孙都被屠杀殆尽。清兵入关以后,对明朝宗室同样毫不手软,无论长幼尽诛之。到顺治亲政时期,朱家血脉已所剩无几了。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