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在省城打工的炳林往家打电话,问:“爹,咱家的那两亩麦子熟了吗?”爹告诉他:“熟了,你不用操心,我一个人在家收割就行了。”炳林放下电话,心里却翻腾开了:虽说爹嘱咐他放心,但他一点也放心不下。他知道,两亩地的麦子要收割回家,要晾晒,要储存,活多着哩。这样一想,他就决定回家看看。
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回到家里,已是中午。自己的两个孩子小惠和小刚正在家里吃午饭,准备去上学。炳林问:“你爷爷呢?”“去运麦子了。”俩孩子说。炳林放下手头的东西,直接往地里赶。
半路上,正碰上爹躬着腰,像个虾米似的,用一辆小推车往家推麦子。中午的太阳已很毒,火辣辣的照在人身上,仿佛要把人烤出油来。爹吃力地推着那车麦子,满脸的汗水,那件陈旧的汗衫也湿透了。看到突然出现的炳林,爹却不高兴地说:“不是告诉你了吗,让你不要回来,爹一个人就行。”炳林什么话没说,赶紧过去接过了小推车。爹一边擦汗一边告诉炳林:“收割机过去,一会儿就割完了,只是运麦子,要费点力。现在年轻的人都不在家,左邻右舍的,也没个开拖拉机的了,只好靠人运……”
炳林帮爹把麦子运回家,吃了饭,便开始往屋顶上拔,趁着天气不错,好晾晒。他登上屋顶,发现屋顶上已晾晒了一部分麦子,不用说,是收割的另一块地的麦子。他问爹:“这麦子是谁拔上来的?”“我呀。”爹连想也没想就告诉炳林,“我等放学后,让小惠和小刚在下面给我装袋子,我在上面拔,把那一亩麦子晾晒到了屋顶上。”炳林一听,心里有些不悦,爹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爬这么高的屋顶拔麦子,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再说了,小惠和小刚才多大呀,就叫俩孩子干这么重的活。
炳林从屋顶上下来,就把考虑了许久的话对爹说了:“这两亩地,我看咱还是转让出去吧,你一个人在家,这么大年纪了,可侍弄不了。”爹不满意地说:“我还能动,侍弄得了侍弄不了,我心里清楚。一个庄稼汉,不种地,吃啥喝啥?”炳林心里一听就有气:“不种地,我们每月往家给你寄钱不就行了,一个月给你寄一千块钱,什么吃喝买不了?”爹说:“买是买了,可是自己种点地,吃着放心,你没见电视上报道的,往面粉里添这剂那剂的,自己种的这地,蒸了馒头,小惠和小刚都直说香哩。”炳林说:“爹,我还忘了告诉你了,我和云芳已商量过了,暑假后,我们就决定让小惠和小刚到我们打工的地方去上学,所以说,这地你是更不能种了。
爹阴沉着一张脸,很久没再说话。但最后,仍然不妥协地说:“这地我一个人在家能种好,你就别再瞎操心了。”谈话不欢而散,炳林在家帮爹干了几天活,只好匆匆又返回了打工的省城。
不久,他因为给孩子办转学的手续,又返回了家。刚到村头,他发现,爹正在自家的地里清垄,紧挨着的地邻居胖婶也在清垄,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的,显得很高兴。炳林不愿打扰他们,就悄悄的回了家。正是星期天,小惠和小刚正在家里写作业。快吃饭的时候,爹回来了,脸上笑眯眯的,显得很开心,一点也看不出干活的疲劳之苦。
吃饭的时候,炳林又把以前的问题提了出来:“爹,你年纪也大了,我看你还是把那两亩地转让了吧,这地里的活太多了,万一你累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我这次回来,就是给小惠和小刚办转学手续的,暑假后,他俩一走,你一个人在家就更种不了那地了,你一个人在家就好好歇歇,享享清福吧。”
谁料,爹听了这话,根本不领情,本来乐呵呵的脸,却一下子绷起来,明显带着不满说:“我还是那句话,这地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还能动,等我哪天动不了了,不用你说,这地你想咋样就咋样。”炳林心里这个气呀,心想:“爹真是下力的命,让他歇歇还不乐意……”
爹不同意,炳林也没办法,给孩子办完需要的手续,又匆匆返回了省城。
过秋的时候,炳林和妻子云芳因为工作忙,谁也没能回家帮父亲秋收。不料,这天早上,炳林突然接到家里打来的一个电话:家里出事了。具体什么事,爹在电话里也没细说,只是让他回来一趟。炳林只好交代交代,急匆匆地往家赶。
进了家门,却见爹正在往饭盒里装饭,炳林着急地问:“出了啥事了,心急火燎地把我召回来?”爹告诉他:“掰玉米的时候,你胖婶来帮忙,掰完一车玉米往回走的时候,我拉着一地排车玉米在头里,你胖婶在后头给我推,谁知过马路的时候,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竟一下把你胖婶撞到了。这不,你胖婶住院了,她两个孩子都不在家,没人照顾,还得处理事故,只好把你召回来了。再说了,人家是帮咱干活受的伤,咱不管谁管……你来得正巧,和我一块去看看你胖婶去吧。”
听着爹絮絮叨叨的话语,炳林心里很不痛快。怪不得爹在电话里没告诉自己实情呀,原来竟是这一档子事。你说叫你不要种地了,你偏种,自己受累不说,连别人也跟着遭殃。这还不说,风疾火燎地把我召回家,也不替我考虑考虑,来回路费再加上误工,损失有多大?
炳林因为肚子里有气,从医院里看胖婶回来,他就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爹再种这地了。他决定先斩后奏,自己偷偷地把地转让出去,等生米做成了熟饭,看爹还坚持不?
这样想着,炳林便抽空去了村里的种粮大户家,偷偷的与他签订了一份转让合同。然后,他拿着那份合同,回了家。吃饭的时候,他把那合同往饭桌上一放,爹一看什么都明白了。爹许久没说话,只是呆呆的样子,那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浸出来。
炳林看着爹的样子,有些担心,便说:“爹,如果你真想种这地,我再去要回来。”爹深深地叹口气:“儿呀,你们的心意爹领了,事到如今,爹也不瞒你了,爹死皮赖脸的想种这地,还不是为了种地的时候,和你胖婶和你桂花大娘们,有个说话拉呱在一起的机会?你想呀,爹不种这地了,吃喝是不愁,可爹整天窝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啊,爹累不出毛病,就怕憋出毛病呀……”
听完爹的话,炳林一下子怔住了,他想不到,爹死活不转让这地,背后还有这原因。是啊,娘走了五六年了,自己光关心爹的劳累了,可爹内心的孤苦,谁又关心过呢?
炳林这样想着,内心里便悄悄升起了一个主意:过两天自己得去一趟胖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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