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人
自从女儿小花去世后,方一好就有了深夜游荡的习惯。方一好常在黑夜里狂奔,以求片刻的逃避。
女儿死于毒奶粉。
小花出生后,妈妈李翠没有奶水,只好喂小花奶粉。小花满周岁那天,被抱进了医院。小小年纪的她,肠胃肝胆里到处是结石。医生说,这是吃含有三聚氰胺的奶粉造成。小花的病症比其他孩子更重,无药可救。
小花就这样没了,方一好和李翠找不到凶手。
有人提醒他们去找奶粉的生产厂家和经销商索赔,但人家要发票。农村人不像公家人,买东西要发票报销。他们什么证据也没有,没有证据就得不到赔偿。
其实,方一好和李翠从来没想到索赔,钱,能换来女儿吗?
方一好游荡到村外的臭水沟时,忽然发现水沟岸上,坐着一位赤膊的老者。老者呆望着寒气逼人的水面,像是在犹豫是否要跳下去。
难道也是如自个儿般命运不济的人?
方一好冲过去,一把搂住老者,叫道:“老人家,千万别做糊涂事!孩子去了,你死也换不回来。你一了百了了,家人朋友怎么办?”方一好怕老者冻着,赶紧脱下衣服裹在老者身上,自己只剩下衬衫短裤。
老者一直默不作声,等方一好弄好了,才抬起头。
老者这一抬头,吓得方一好一大跳——老者满脸的喜气,哪像寻短见的样子?莫不是个精神病?
老者问:“年轻人,你刚才说孩子死了是怎么回事?”
方一好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起来。因为天气太冷,方一好一直在瑟瑟发抖。
老者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着方一好,说:“年轻人,你是个好人,我要帮你一把。”
方一好暗自苦笑:你个神经病能帮我什么呢?
老者似乎看出了方一好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年轻人,我不是人。”
方一好又苦笑一声,老者接着说:“我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神!从那里来!”
老者指了指苍茫的天空。
三个愿望
方一好冻得受不了,附和着老者说:“老人家,你就是玉皇大帝好不?我送你回家吧。”
老者说:“你不相信我?好!那我做给你看。你不是冷吗?我来给你添几件衣服。”老者手指方一好,道,“西服!”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方一好的身上陡然加了件西服。
老者又道一声:“中山服!”方一好的身上又添了件中山服。
老者问:“还冷不?要不再添件唐装?”
方一好早被这一幕幕弄得魂飞魄散,讷讷地说“好啊”。老者再道一声:“唐装!”
方一好的身上果真添了件唐装。
方一好不得不相信老者是神仙了。他壮着胆子问:“老神仙,你怎么不待在天上,来这里发呆呢?”
老神仙老顽童般的笑着说:“最近我招了个办公室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神仙,其实我们没啥,可我老伴醋意大发,和我无理取闹,我一生气,离家出走,就到这里来散心了。”
方一好乐了,敢情这神仙和人也一样啊!
神仙说:“年轻人,你是个好心人,我要帮你。以我的功力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每次一个。记住,你只有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才能求我帮忙。说吧,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真的?”方一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神仙点点头。
方一好说:“我要我的女儿小花回来。”
“行!”老神仙说,“我现在就可以把小花送还给你。”说着正要发力,又悟出什么似的说,“如果我把现在的小花送回你身边,不好。因为大家都知道小花去世有些日子了,忽然回到你们身边,大家肯定不把她当正常人看。不如这样吧,我让小花再回到李翠的肚子里,然后再生出来,你看行不?”
“行行行!”方一好哽咽着说。
老神仙又说,以后要找他,就在深夜的时候,来这里,喊三声老神仙,他就会出现。
第一个愿望
老者确实不是神经病,真是神仙。不久,李翠生下一个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脸蛋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小花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翠没奶水,只好喂小花奶粉。夫妻俩接受了以前的惨痛教训,坚决不买国产的奶粉,而是像城里的有钱人一样,邮购国外的奶粉。
方一好的家底不厚,钱不跟手,买奶粉成了家里最大宗的开支。可是为了小花的健康,再沉重的担子也得挑起来。方一好抛妻别女,到城里打工,开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邮购奶粉寄回家。
小花一天天长大了,可是在一岁多时,身体又出了状况。她的骨骼变形,还尿血。方一好和李翠带小花到城里的大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镉中毒。
方一好大哭道:“怎么又中毒了呢?我们喂小花的都是国外的奶粉,怎么会中毒?”医生解释说:“镉中毒估计不是通过奶粉,而是因为饮用水源和空气。也就是说,冲奶粉的水有毒了,从而引起婴儿的中毒。”
医生又问:“你们家附近有没有人开矿?”
方一好说:“有!我们村子四周有两个铁矿三个锌矿和四个铅矿。可我们县长对我们保证过,说那些矿都没有毒,排出的废水废渣废气都是达到环保标准的。还从省里请来了专家,专家也说,这些矿对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危害。”
“你能信那些贪官和无良专家的话?”医生不屑地说,“还有个专家说活熊取胆,熊很舒服呢!给他肚子上打个洞,他能舒服?”医生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方一好说:“孩子的中毒情况很严重,身体抵抗力又弱,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了,回家吧!”
小花在回家的途中,就不治身亡。
方一好和李翠几次昏死过去。又一次清醒过来,方一好忽然想到老神仙的话,方一好才要老神仙兑现了一个愿望,还有两个愿望呢!
第二个愿望
深夜时分,方一好来到臭水沟边,大喊三声“老神仙”。一阵炫目的光芒闪烁后,老神仙出现了。
“年轻人,你需要我帮你什么?”老神仙问。
“老神仙,我再要一次小花!”方一好泣不成声地讲了小花的死因,请求道。
老神仙叹了一口气,说:“年轻人,回家去吧!还像上次一样,让李翠再生一次小花吧。”
一段时间后,李翠又生下一个女孩,粉嘟嘟的脸,葡萄般的大眼睛,小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小花又活过来了!
方一好对李翠说:“村里是不能待下去了,我们到城里去吧。不然,小花还是危险。”
李翠也有这个想法,拖着没满月的身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家乡,到城里讨生计去了。
夫妻俩辛苦地打着工,赚钱给小花买外国的牛奶,城里的水也是经过消毒的,很卫生。小花像春天的竹笋,长得很快,身体也很健康。
几年后,小花长成一个像花蝴蝶似的漂亮女孩。
小花四岁了,要上幼儿园了。方一好和李翠把小花送到附近的幼儿园读书,可园长说,本市户口的孩子都不能保证入园,小花没有本地户口,更不可能进公办的幼儿园了。
私立的幼儿园倒是可以进去,但收费太高,根本不是方一好夫妻俩能承受的。他们没办法,只有把小花送回老家。他们舍不得宝贝女儿,可是总不能耽误她上学吧。桃园村是不能回了,周围又多了几座矿,回去还不是自取灭亡?
怎么办呢?夫妻俩想来想去,决定把小花送到姥姥姥爷身边,到镇上的幼儿园上学。小花的姥姥家在大山深处,尚未发现可以产出大钱的物产,虽偏僻闭塞,但山清水秀,应该没有污染一说。
小花就这样成了留守儿童。虽然想爸爸妈妈,可小花乖巧懂事。每当爸爸妈妈打电话过来,小花就会自豪地汇报老师又奖励她一朵小红花。
方一好和李翠那个乐啊!
那是一个冬天,早上7点多,方一好接到小花姥姥打来的电话,电话通了,姥姥只会哭不会讲话,好半天,姥姥说:“小花出事了!你们快回来!”说完,通话就断了。
第三个愿望
方一好和李翠差点吓死过去,可他们知道自己不能死啊,得赶快回家,看看小花怎么了。夫妻俩奢侈地包了一辆出租车,赶回家,等待他们的是晴天霹雳:小花走了!
小花是怎么走的呢?
原来,镇幼儿园离姥姥家很远,小花和同学们上下学要坐车才行。三十多个孩子被塞在一辆早该报废的面包车里。这天早上,面包车的刹车不灵了,面包车带着三十多个孩子冲出山路,跌入悬崖……
方一好和李翠赶到现场时,镇长县长等领导坐着小轿车也赶来了。有一个记者伸着话筒问县长:“为什么让这么多孩子坐这样的车?”
县长说:“县里的财政紧张,没钱给学校配校车。”
记者指着一旁挂武警车牌的“奔驰750”,悲愤地问:“请问县太爷,这台车可以买多少校车?你派头真大,坐骑比省部级的都高档!”县长支吾了半天说:“其实这台车不是政府的,是借用矿老板的,不算超标……”
方一好和李翠又失去了女儿,悲愤之余,李翠还抱有一丝侥幸,她止住哭泣,对方一好说:“她爸,你不是还有一个愿望可以实现吗?等晚上,你再喊来老神仙,叫他把女儿还给我们。”
方一好两眼望着苍天,不说话。
深夜到了,方一好来到臭水沟边,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神仙——老神仙——老神仙——”
一阵炫目的光芒闪烁后,老神仙出现在方一好面前:“年轻人,你有什么要求,说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求助于我,之后,你再也见不到我,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
方一好点着沉重的头,接着,说了小花再次惨死的经过。
老神仙长叹一声说:“可怜的孩子啊!”又看着方一好说:“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把小花还给你吧!”
“不!”方一好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老神仙,我的第三个请求是,请你惩罚那些狼狈为奸见利忘义的贪官和奸商们。因为我知道,不除掉他们,小花有多少条命也保不住。老神仙,为了更多像小花那样的孩子,请答应我的第三个请求!”
老神仙定定地看着方一好,半晌,说话了:“我答应你!”
一阵炫目的光芒闪烁后,老神仙消失了。方一好一动不动地坐在臭水沟边,等着老神仙兑现承诺。
我们也在等着,所有的好人和无辜者都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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