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心肠的老朋友车为庆祝我“荣休”一周年,特意约在恭俭胡同皇家冰窖小院。他料定我会很喜欢那种小众餐厅的情调,还很神秘地说,将邀请一位令人惊喜的好朋友。
我沿着电子地图的指引,走进北海公园东边的恭俭胡同。胡同安静洁净,街边社区便民服务社里空无一人,只有副食商店有人进出,久违了,副食商店。这笔字很有看头,不知谁写的。
一家做刀削面的小门脸外,一个操着浓厚外地口音的女人在和厨师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一路南行,家家闭户,有一户门外贴着红底白字“避喧”,不由想起欧阳修那首诗句“庭院深深深几许”。
走到胡同五巷,一转头看到了一座大红门,门上有一排排门钉和皇家冰窖小院字样。和其他餐厅开门迎客不同,小院大门紧闭,但有“营业”字样。
我推开右下那扇几乎和大门严丝合缝镶嵌在一起的小门,迈过门槛探头进去,在昏暗的过道中发现一个小伙子迎了过来。
我说是来用餐,按照程序先扫码和测量体温后,小伙子带我走进大厅。
这是一间餐厅,吊在柜台上方的盛酒器皿吸引了我,这种用来储单五酒的白色容器是用猪膀胱制成。猪尿泡三个字儿北京话念做“ zhu sui pao ”。
我看到墙上写的介绍说,单五酒是清朝富尔哈察家族的自制酒。富尔哈察家族每次打仗,当兵的身上都带有单五酒,据说有补气壮阳辟邪之效这是富尔哈察家族男丁上战场的标志。
猪膀胱因为独特的纤维组织,只可由内至外渗滤透,却不可反向进行。满族旧时16两为1斤,1斤的酒在猪膀胱储存发酵两个月,最后只剩下八两,所以也称“单五”。
单:代表一个猪膀胱,五:代表一半。即:将一个猪膀胱盛满酒后吊起来,发酵至一半,可饮,即为单五酒。
少了量,却提了质,30多度的酒,最终可以发酵成50多度的醇酿。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家冰窖小院吗?冰储藏在哪里呢?
一位女服务员开灯,带我走入潮乎乎阴凉凉的地下室,原来清朝时的皇家冰窖藏在这里。服务员说:“最近经常下雨,所以冰窖里很潮,平时这里也可提供餐饮服务。”
冰窖两边的墙上有用文字和老照片的介绍。
史载,中国采冰,窖存,制冷,食品保鲜技术始于周代(公元前11世纪),首开人类制冰保鲜之先河。
清朝时,冰是一种奢侈品,寻常百姓是享受不到的。每到农历腊月七八冻死寒鸦的三九天,冰窖就要开始储冰了。
每日凌晨,采冰人手拿“勾联枪”,绳子和运兵冰用的排子车,到现在的北海,护城河,什刹海等地去取冰。冰块大小为“方尺五寸”,是由当时冰箱的大小而确定。
采冰人先画好线,再用“勾联枪”按线戳冰,然后将一块块大小差不多相同的冰勾到岸边,放到排子车上,再用绳子捆好,前驾后推,基本上靠人力将冰运到冰窖。
当时,采冰人与其他很多职业一样,都是终身直至老死,中途不能换其他职业。
主管冰窖的神是济公,每年采冰、储冰和开窖取冰时,采冰人都要举行大小不一的祭祀活动,祈祷济公保佑大家平安顺利。
据《大清会典》记载,清廷在京城共分四处设冰窖十八座,由工部都水司掌管,统称“官窖”。冰窖冬季储冰,夏季出冰,春秋两季储存肉类果蔬,特供宫廷和官府用冰。
每年旧历五月初一至七月底,皇家会赏赐王公大臣及有功名的人一些冰票,他们凭冰票才能从冰窖得到冰,所以说过去冰是皇家专用的。
据说有人为了发财,偷着卖冰,一尺五见方的冰块,能卖五两银子,但是一旦被发现,不仅面临牢狱之灾,还要被砍头。
如今,北京城内还保留三处御用冰窖,一处在故宫里,称为内窖;一处在北海公园东门陟山门街雪池胡同,叫雪池冰窖。
还有一处便是恭俭胡同五巷五号恭俭冰窖。2003年,恭俭冰窖被确立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
恭俭冰窖始建于清朝末年。冰窖的底部用柏木打桩,墙体用花岗岩铺底,用指定的窑砖垒砌而成,称之为“铜帮铁底”。
冰窖为半地下结构,其宽7. 78米,长20. 4米,高7米,墙厚1.4米,占地面积458平方米,顶部为人字形脊坡。
恭俭冰窖的砖传说为清朝官窑西通河窑烧制,砖长500毫米,高235毫米,宽100毫米,正面书上有铭文“西通合窑”。砖体呈黑色,做工细腻,质地厚重,工艺独特。
我用手摸着墙砖,想象着当年这里储冰和取冰时的情景,一块冰里冻结着如此丰厚的历史。
我小心翼翼踩着台阶走出冰窖,有一种换了人间的感觉。
在我刚坐下,尚未从旧时冰窖故事中缓过神来,看到门口进来一位高大拄着拐杖的人。我凭着直觉猜到,他应该就是那位车先生说的“令人惊喜的好朋友”。
果不其然,我们对了一下暗号“车先生的朋友”,便打开了话匣子聊起来。
“我就住在这个胡同里,离这里不远。”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又给了我一个惊喜:“我的一个亲戚原来就是你们报社的。”
他报出了名字,我脱口而出:“她呀,非常热情的人,很早就去澳大利亚了。她是作家曲波的儿媳妇。”“是的,我夫人是曲波的女儿。”
世界真小!没想到,一部《林海雪原》的作者成为我们开聊的话题。“如今40岁以下的人恐怕都不知道《林海雪原》了。”他说。
直到车先生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位先生便是安徒生童话翻译者作家叶君健最小的儿子叶念伦,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我在外文局世界语杂志工作时,见过叶君健老先生,他用世界语翻译了一本安徒生童话集。
有人问我,皇家冰窖小院吃啥了?有什么特色?叶先生和车先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只喝白开水,又光顾着说话了,只记得爆肚是冰凉的,原来菜叶子下藏着冰块。
我将在下一篇讲述位于恭俭胡同内叶君健夫妇的小四合院。从儿时起便住在这个小院的叶先生回忆了很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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