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利辉 《 中国城市报 》( 2023年07月10日 第 24 版)
唐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从长安城图看,我家所在地应是当时的安邑坊,紧挨着大唐东市。唐代长安人买卖货物,必往东市、西市去,久而久之,购物、贸易便有了“买东西、卖东西”之说。1992年,我家搬来这片时,社区周边还是菜地。一晃30余年过去了,如今这里已是高楼林立。
大唐东市旧址一带挖出宝贝来,是近几年的事。出土的有玉器、瓦当、唐三彩、玻璃器皿,考古队还发现了一处酒窖遗址。于是,这块宝地马上被围了起来,着重保护,禁止房地产盲目开发。东市的北面是隆庆坊,为唐时五王子宅第,出了个皇帝——唐玄宗李隆基。他即位后,隆庆坊避讳改名为兴庆坊,后来又改回隆庆坊。现在那片儿仍延续此名,只是王府皆成了民舍。一条曲里拐弯的小巷横穿坊间,西安人叫它卧龙巷。巷子里尚存一棵古槐,苍劲挺拔,但据考证非唐时风物。从巷子出来,就是兴庆公园的西门。园中水曲木茂,晨起或傍晚,我常去兴庆湖边散散步,在林子里吼两声秦腔。
有一次,我自娱自乐唱着传统戏,引来一位手持板胡的老人,他笑着打招呼:“你这嗓子,都能把狼招来。”老人白发苍苍,面色红润,自称李老汉。他问我:“会唱《铡美案》不?”随即拉了一段过门。我听出是包公出场的“起头子”,就粗起喉咙唱:“王朝马汉喊一声,莫呼威往后退,相爷把话说明白,见公主不比同僚辈……”李老汉听得频频点头。我二人相聊甚欢,他便邀请我参加沉香亭的秦腔自乐班,叮嘱我别人唱这段时,只须吼一声:“威武———”
西安的秦腔自乐班,一般是由戏迷票友自发形成。夏日傍晚,总有戏迷三三两两,溜达到兴庆公园的沉香亭前。有的自带乐器,手持板胡或长笛,叫作乐手;有的空手,却有着一副好嗓子,外行人不知。天气酷热,乐手心中难免焦躁,就坐在亭前石阶上,拉一曲《五典坡》解闷儿。板胡一响,一旁倒背手正踱步的男子忽然停了下来,锐声唱道:“实才间大嫂对我言,五典坡来了一位长官。叫列位大嫂等等我,问信一毕一同还。”这一奏一唱,好戏便开了场,戏迷、市民便聚拢了过来。有人喝彩,有人不以为然,说那男子嗓子不好、技巧一般,唱旦角的王宝钏很勉强。这时,观者中就走出一位女子来,佯舒水袖、轻移碎步,用纯正的青衣声腔接唱道:“手提衣来上坡涧,见一位军爷在面前。前容儿未曾瞧得见,后影儿好像奴夫还。我有心上前把夫认,错认军爷礼不端。”她的演唱声情并茂,听得一旁的老婆婆颇为激动,群众更是鼓掌称赞。拉板胡的自认遇到了知音,却眼看夕阳西下,自己将要归家,依依难舍。他问女子:“明天还来么?”女子说:“你来,我就来。”
沉香亭的秦腔自乐班里,乐手和演唱票友大多都是这样相识的。乐手各有绝活儿,敲鼓点的、弄钹锣的、吹长笛的、打笳板的、拉板胡的,还有的甚至会把西洋乐器加进来。戏迷票友们自发聚集在沉香亭前,时常演出些秦腔折子戏。剧目多偏向传统,不是奸佞害忠臣,就是姑娘拉相公。演唱者声腔或慷慨激昂或悲哀婉转,伴奏者则使出浑身解数,为其润音色烘气氛,大家都沉浸曲中如痴如醉。自乐班人员,可随进随出,不受任何约束。谁想唱就来唱一段,不唱就席地而坐听戏,开心就行。我在其中也收获了极大的快乐,声声古调中,感觉自己与西安这座城的灵魂更近了。
夏日炎炎,沉香亭前的牡丹已开败,兴庆湖的荷花接着开。遥想千年以前,沉香亭前上演着另一场盛会——
天宝某年春天,沉香亭前牡丹盛开,唐玄宗携杨贵妃赏花,李龟年吹觱篥(音同“毕利”,一种西域乐器)并演唱。玄宗爱新曲,下旨命李白速来填词。李白在长安的酒肆上喝醉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但他也不敢过于轻狂,就前来填了首《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字字流葩。唐玄宗多才多艺,会击鞠,尤通音律。他有一套戏班子,常于听政之暇,亲自教乐工子弟三百人唱戏。鼓瑟齐鸣,有一声误,玄宗必察觉而纠正,自号“梨园弟子”。他有时自取乐器,身披舞衫,教诸弟子歌舞,并鼓励:“好好作,莫辱没三郎。”在他的指点下,宫女一天就可以上场跳胡旋舞,贵妃学会了击磬,泠泠然有新声,太常乐工都不及她。自此,戏曲艺术在盛唐绽放绚丽之花,种下传承之果。后来,梨园便成了戏曲界的代名词,唐玄宗亦被戏曲工作者尊奉为“祖师爷”。
如今,沉香亭畔依然传唱着悠扬的戏曲声腔,虽与唐玄宗时期的不尽相同,却仍以动人的旋律展示着古老西安另一个朴实、动人的侧面。
在沉香亭的秦腔自乐班里喊“威武”、听戏迷票友们过瘾演唱后,我常喜欢在兴庆湖边走走,累了便坐长椅上歇歇。那一日自乐班活动完毕,我坐在湖边长椅上细细回味,还是那段《五典坡》:“二月二来龙出现,王宝钏梳妆彩楼前。王孙公子有千万,绣球儿单打薛平男……”我独自小声哼唱着,眼前竟仿佛出现了一整片花艳曲繁的古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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