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雨水节气。昨天下了雪,快中午时出门,白晃晃的雪刺得人都有点睁不开眼。但立春之后,气温确实渐渐回升了。雪也是降水的一种。雨水的意思本来就是雨量渐多。在东北,这个节气当然还不能降雨。不过,在二十四节气的起源地黄河流域,雨水时节,大气温度升到零度以上,降雪确是改成降雨了。至于岭南,更是花开如锦,春深似海了。想起小学课本上的话:我们的祖国幅员辽阔。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雨水分为三候:“一候獭祭鱼;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萌动。”所谓獭祭鱼,意谓水獭开始捕鱼。祭鱼者,将捕到之鱼摆在岸边,如同先祭后食的样子。五天之后,进入二候,南雁开始飞向北方。东北还太冷,暂时还是难见候鸟。又过五天入三候,大地阳气升起,草木抽出嫩芽。家在东北,所见自然还是冰天雪地。不过,今天看了很多雨水节气的图片,绿意葱茏,细雨潇潇,檐雨叮咚,瞬时,心地安宁。
每逢节气应读诗。
朋友圈里推荐了几首有雨水内容的诗,虽然不一定是应和了节气所写,但雨意湿润直透人心,遍体生清凉。
先读了一首老杜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小时背得烂熟。若说懂得,还需岁月的打磨。
杜甫一生颠沛流离,杜诗沉郁苍凉。如此有鲜明喜悦情绪的诗其时不多。写此诗时,诗人在成都浣花溪草堂,这里是他一生难得的安定生活。
春生万物,好雨有情。景语实为情语。杜甫始终是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大文士。雨润万物,意味着一段美好一段希望从此夜展开。万紫千红之绚烂,明朝可见。绚烂者,又岂止风光景物,满城百姓的生活,因这一场下透的春雨也多了几分希望。
又读了一首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早年初读时,牢记的是第二句,每逢大地回春,小草复生时,都会想起这句。早春时候,春草碧色,果然是只宜遥看。每每佩服诗人观察生活的细腻。雨水这日重读,不免咀嚼起首句,以“酥”字写雨,何等地出人意料啊。雨“润如酥”,这初春的小雨是何等的细密何等的柔滑何等的润泽啊。落到地上,刚好沾住了微尘,扑到脸上,清凉舒服。今年春雨来时,也出门找找,可有这等丝滑润泽的微茫之雨。
再读一首《临安春雨初霁》,陆游名篇。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也是年少就读过的。少不更事,单单就喜欢颔联清新闲雅的意境。黛瓦粉墙的小楼,隐藏在深幽的石巷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轻甜的梦境,枕上还没睁开睡眼,却有悠长的卖花声迤逦传来。只恨未生在江南。
后来知道了一点宋史和诗人的生平际遇与抱负,才恍悟,先前以为闲情雅意的,其实哪里是呢。诗人才高运蹇,进士考试,考在秦桧的孙子秦埙前,礼部考试,又考在秦埙前面,本该取第一名却被秦桧除名。秦桧死,仕路也甚平平,虽有政声,却一直不得任用。原因也简单,主战不妥协。公元1186年春,诗人复启为严州知府,赴任前入临安晋见皇帝,这首诗便是诗人在客舍等候召见的作品。诗人时年62岁,闲居乡里已经六年。少年的理想,壮年的热血,在大半生过去后,都成了空梦。但家国情怀,依然如旧。这一首《临安春雨初霁》,看似聊闲,分明又别寓他意。小楼一夜听雨,即一夜难眠。客居而竟夜难眠,满腹心事可以想见。其他如闲作草、戏分茶,都是未必有心去做,又只好去做的“文人雅事”,不然,何以排遣志不得伸的痛苦与专被闲置的寂寥?尾句说归家,似乎欢喜,其实如颔联一样,别寄悲愤。万般无奈才想归家,退守田园是对理想和操守的最后捍卫了。
春雨初霁,本当是满目美景,倘若生不逢时,美景更见凄凉。
还读了首李商隐的《春雨》。“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玉铛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在失意人眼里,春天的雨也一样凄冷,独居的人摆脱不掉的是惆怅。李商隐是写情大家,其笔下,情思深浓绵渺、意境惝恍迷离,无论情思还是景致,都似真如幻,让人不由自主地坠入其中,如陷梦寐。
“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柳外飞来双羽玉,弄晴相对浴。楼外翠帘高轴,倚遍阑干几曲。云淡水平烟树族,寸心千里目。”这是韦庄的《谒金门》。
上片写景,反复点染一个“足”字,溪水涨新绿,禽鸟戏水,皆是春雨足的缘故。下片闺中少妇望远怀人,也是在春意盎然的春光里展开。所有的情愫,都从春雨里连绵牵出。
最后读的是杨万里的《明发三衢三首》。最喜欢第一首,“拔尽新秧插尽田,出城一眼翠无边。不关雨水愁行客,政是年年雨水天。”
语言浅白,关心民生。可见杨万里这个官员接地气的一面。春雨贵如油,春天,要雨水多多的,才是好事情。纵是雨路泥泞,客行艰难,也是心甘情愿。尾句以雨喻政。禾田盼甘霖之雨,一如黎庶念清平之政。这一句宜长留施政治政之人的案头,长念、长思。
雨水日读诗,心田多了些许水气,柔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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