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王羲之精致优雅的书风为核心的中国书法名家经典谱系——帖学传统,发轫于魏晋,在初唐成为正统。自此,对宣扬自我的追求,对继承传统的执着,成为中国书法家约定俗成的精神信念。
30多年前,素有“中国书画之乡”美誉的福建诏安,一个少年常常在村外那座五通宫与龙山寺流连。古寺庙里,遗存着明末黄道周的书法真迹。黄道周是明朝崇祯年间名臣,工书善画,诗文、隶草自成一家。寺庙里的书法真迹在少年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30多年后,少年来到了地扼三江汇流要冲的广东三水,一边经营着自己的书法工作室,一边潜心创作。相似的山水,相近的生活气息,让他有一方天地,醉心临帖,苦心钻研。他擅长小楷,追慕二王,在三尺方桌与一方纸砚之间,诠释着他对乡土生活经验的热爱和对书法艺术创作的理解。
生于1983年的黄显霖,是我们这次访谈的主角。他的故乡福建诏安素有“中国书画之乡”美誉,舞文弄墨之风从唐代发轫,至明清鼎盛,画家沈锦洲及其弟子更是开创了中国书画史上独树一帜的“诏安画派”。
诏安县城四面环山,遍种青梅、荔枝,每当青梅黄了,荔枝红了,都会点染山河,满目节物风光。黄显霖的童年与青年时代,便是在这么一个书画翰墨飘香而四时物资丰饶的县城里度过。
黄显霖的书法启蒙,则源于每年的春联。“我的书法启蒙,是从我外公、我父亲那里开始的。”在黄显霖上小学的时候,他的外公和父亲每年都会为邻居写春联。外公与父亲全神贯注的神情,邻居连声道谢的笑脸,让原本只是在一旁打下手的黄显霖,忽然就迷上了这种翰墨淋漓的书写。
黄显霖在创作小楷。
黄显霖还记得他上五年级那年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是美术科班毕业的,但是当时物资匮乏,旧报纸甚至是祭祀用的火纸,都被他拿来练字。”
为什么他们都沉醉于书法?难道纸间别有天地,运笔方知乾坤?就这样,书法在黄显霖的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书法的魅力,牵引着黄显霖的人生。
2006年,黄显霖到广州打拼。他与人合伙开了一家牙科诊所,成为一名牙医。广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更是各路艺术流派的汇聚之地,很快,黄显霖心中那颗书法的种子,悄然苏醒。
“工作之余,我恢复了书法练习,到现在也没有中断。”牙科诊所的工作相对规律,每天晚上九点钟下班回到家,黄显霖便到房间里埋头临帖,常常到了深夜一点才停笔。到2011年,黄显霖经朋友推荐,先后拜入不同的名师门下,接受系统的训练。
作为一名牙医,长年累月手提牙钻在患者口腔的方寸之间切割修补,让黄显霖对书法创作有了独特的体会:“一是控制力,二是精微。”
黄显霖擅长小楷,书写小楷,控制力与精微缺一不可。一言蔽之,就是要保持书写的敏感度、鲜活感和控制力。笔落纸端,翰墨成迹,方可端方凝重,温婉淡雅。
黄显霖在创作小楷。
牙医的工作经历还带给黄显霖另外一层感悟:“一个种植的假牙,没有血脉供养,终是无力的,书法创作也是如此。”
黄显霖所理解的“书法艺术血脉的供养”,实则是对魏晋风骨的追慕与传承。少年时代,黄显霖常常在家乡的五通宫与龙山寺流连,观摩明代名臣黄道周的书法真迹。黄道周曾于诏安一带讲学达三年之久,在崇祯一朝刚直进谏,最后在南明抗清运动中以身殉国。其书法,行笔转折刚劲有力,体势方整,书风雄健奔放,强调向右上横势盘绕,让点画变得绵而密,而且奇崛刚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形式语言,尤显出刚直不阿的个性。
中年时代,黄显霖钦慕二王,对王羲之尤为推崇。书法上,王羲之的书法用笔圆转,精致优雅,在我国书法历史上,更是形成了以王羲之的书风为核心的中国书法名家经典谱系——帖学传统,这一传统发轫于魏晋,在初唐成为正统。为人方面,王羲之生性率然,行事豁达,历史上为人称道的“东床快婿”便是王羲之。
明代书法家傅山对书法创作有这么一个理解: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究其实质,与我国“知人论世”的传统同出机杼。
事实上,魏晋风骨有着更为恢弘而悲怆的时代背景。有观点指出,魏晋之际,时局动荡,士人噤若寒蝉,甚至朝不保夕。在那个时候,一根主管、一把羊毫、一捧砚墨,这一方狭窄的天地,却容许他们的抱负与才华恣意绽放。魏晋时代的社会文化环境为狂放恣肆的草书提供了生存的土壤,以至于千年以后,依然成为引人遐想的回响。
少年习帖,中年变法,千百年来,临摹古代大师的作品一直是学书法的基本门径。在黄显霖看来,书法创作并非被动地接受伟大而深厚的传统,临摹不仅仅是学习和继承伟大传统的途径,还要使之成为创作的手段,以更为积极的态度从事创造性的诠释。
家乡的风土人情,为他的创作天地永葆一份恬静——
这一方山水,启迪了黄显霖对美学的最初认知,以至多年后他还能在纸张上信笔勾勒那画面:“这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是以我们溪东村的名字命名的。小时候我常常到河边抓鱼、游泳。桥的另一边,有一座五通宫和一座龙山寺,里边有明代黄道周的书法真迹,还有他设坛讲学的旧址……”家乡的自然风光与历史人文,奠定了黄显霖日后书法艺术创作的风格与态度。
“我常常写‘厚德载物、知足常乐’赠给亲友和学生。”黄显霖从小性情偏静,后来放弃薪酬丰厚的牙医工作,转做一个两袖清风的书法教师,但是他怡然自得,因为书法是他与世界对话的语言。
从事牙医工作的经历,为他的创作留下独特的“肌肉记忆”——
这“肌肉记忆”,是黄显霖的自嘲。长达七年的牙医生涯,让黄显霖养成了一种严谨细致的工作习惯。手提牙钻的时候,他要拿捏分寸,在仅1.2厘米的牙面上仔细作业,久而久之,黄显霖对手臂运劲收发自如,在他书写小楷的时候,这一种对手劲的绝对控制力就分外凸显,宛如良帅运筹帷幄,坐镇中军。细看黄显霖的作品,无论是五六千字的长卷,还是巴掌大小的小品,黄显霖都十分擅长在有限的空间里制造精巧的线条构建。
“我的朋友私下称我为‘一个不专业的牙医’,但恰是这一段经历,让我获益匪浅。”黄显霖的小楷作品点画振动,体势变换,气息流转,笔法与笔劲都在细小之处淋漓尽显。
由于长年在工作室潜心临帖,从观摩黄道周的书法真迹开始,黄显霖对“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的理念越发服膺——
他师法钟繇、王羲之的作品,涉猎后世的小魏碑,乃至唐人、明清书法风格,其意趣格调日见古朴,法古之路越走越宽。近来,黄显霖又钻研起八大山人的小楷。八大山人即明朝末代王孙朱耷,其书画风格为“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摩”。
“结字易得,笔法难求。八大山人的小楷很有变化的张力。”黄显霖对古人的用笔之法心驰神往。他深知,书法创作既需要勤奋,更讲求天赋与机缘,唐代名臣褚遂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唐太宗李世民十分喜欢王羲之的书法并收藏了许多王羲之的书法真迹,褚遂良有机会整理,他的书法尽得王羲之的书法神韵。”黄显霖说起这一段故事总是津津有味,不仅是羡慕褚遂良有机会接触王羲之的真迹,更钦佩他在师法王羲之的时候既临摹其形,也临其神韵,心慕手追之际不乏自己的理解。
细细看来,黄显霖的小楷的确略带明清小楷的印记。从黄显霖的小楷作品《孝经》看,其风格上溯魏晋,下至明清,从用笔上看高而古。蝇头小楷写活了,也能迸发千军万马的气势。黄显霖的小楷,点画舒展飘逸,尤其是具有长撇大捺的字更见功夫:他的撇画短而小,捺笔长而舒展,这种强烈的对比,让观赏者眼前一亮。而结字上规规整整,该宽泛就宽泛,该瘦长就瘦长,让汉字之美尽情释放,线条流畅并富有弹性,质朴而显得有古意,章法布局更具新意,一上眼让人有一种密密麻麻的感觉,感到逼仄,但是细细观察,会发现这是作者有意而为之,让魏晋之法尽情复燃。
黄显霖书法作品之:《答李翊书》
几年前,黄显霖将他的书法工作室搬到了三水。在这里,不快不慢的生活节奏,烟火味浓的生活气息,让黄显霖对书法创作有了更多的从容。过去的他,当牙医能赚更多的钱,但黄显霖更喜欢书法的这一方天地。他仿佛一个信徒,服膺魏晋之风骨,钦慕羲之之书风,穷毕生之力心慕而手追,以此生此字,溯彼流风。
简介
黄显霖,号习堂,1983年出生于福建诏安,现居广东三水。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新文艺群体书法家。曾获首届长江杯全国书法展优秀奖等荣誉,部分作品入选全国第十一届书法篆刻作品展、全国首届书法小品展等。
黄显霖在看字帖。
对话
记者:小楷留下的经典范式并不太多,钟、王、褚、赵四家在当代学习的人极为集中,模仿者难有鲜明的个性,您为什么对小楷情有独钟?
黄显霖:有观点认为,小楷要写出自己的性情难度要大于行草书,行草书的书写稍微有一种别于他人的书写节奏就会有自己的气息,有一种别于他人的书写空间就会有自己的风格。在我看来,小楷的书写的确需要一种深静心性,精细的心态和足够的书写耐心。虽然说,小楷很难在书写中彰显书写者的才情,但其实,书写者的才情都隐藏在规范的点画之中,笔力越深,越有一种静水深流、空谷传响的意境。
记者:所以您将钟繇作为目前主要的取法对象?
黄显霖:钟繇小楷的取法难度非常大,那是一种汉隶向楷书过渡并不成熟的小楷范式。笔法上不像经过王羲之以提按用笔之法提炼过“帖派”小楷那种精致。但是,它跟汉乐府诗一样,有一种厚重、质古。我也不是一味地学钟繇,更多是从王羲之的小楷中寻找启示。比如王羲之的小楷强化起笔、收笔的精到之处。我就借鉴过来,临摹钟繇小楷的时候也注意起笔、收笔的动作,并且保持着钟繇朴厚的中段线质。
记者:今后有什么创作计划?
黄显霖:结字易得,笔法难求,保持继续学习的状态,同时希望自己的风格不要太早定型,而是博观约取,继续临摹其他人的作品,最终达到简约而丰富的状态。
来源:佛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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