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亚萍
薛亚萍,著名京剧张派旦角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1946年,薛亚萍生于北京一个梨园家庭,外祖父是京剧名净李春恒,母亲李婉云也是京剧名旦。她自幼随母学戏,1962年拜张君秋为师。她兼收并蓄、功底扎实、刻苦钻研、悉心领会,承袭了张派圆润的后膛音和轻柔的鼻音,以及似断非断、收放粘连的“点唱法”。她的表演惟妙惟肖、细微传神,在继承张派艺术的基础上发挥自身优势,成为具有自己艺术风格特色的张派优秀传人。其擅演剧目有《秦香莲》《玉堂春》《望江亭》《状元媒》《诗文会》《西厢记》《春秋配》《四郎探母》《赵氏孤儿》《龙凤呈祥》《大·探·二》《凤还巢》《沙家浜》《红灯记》及新编历史剧《祭酒掌兵》等。
我在张家、兵马司后街那里学徒四年,直到1966年。学徒期间,跟现在的学徒是不一样的,你只有会做人、会做事,你才能学会戏。那得会看眼神儿,看老师在那儿休息了,我就说:“师父我唱一段给您听听啊?”有时候这腔儿我已经学会了,但我故意唱错了,老师本来正迷糊着听我唱呢,突然说:“这句怎么唱的呀?怎么这样啊?这音不能这么发呀。”跟我急了,我就把老师逗起兴致来了,他也不困了。他这一说,我学到真东西了,这也是我小时候机灵的一面。但是我真刻苦啊,我真是几乎把老师所有的唱片都磨穿了,我家那时候还没有唱机,那时没有普及到家家都有密纹唱片和机器,只有老师的西厢房里有这么一台机器。他高兴的时候会说:“别、别、别干活了,上西屋去。”上西屋去,这就是最大的奖励,让我去听唱片去。过去老说铁杵磨成针,我真把密纹唱片磨穿了,就是那么个听法。
薛亚萍与恩师张君秋
我也总结了一个经验,现在告诉我的学生,你们老是听我的录音,听两遍你们就跟着唱,认为自己会了,实际掩盖了真实的东西,没有听得更细致。我是拿心听,拿耳朵做记录,在脑海里做印象,把它全复印了,一遍一遍地过,不跟着唱我才能听出来老师在哪儿喘的气。张派最重要的一个是擞音,擞音很难抖,擞音要用比普通的音节快一倍的速度把它抖出来,好多人的擞是唱出来的,这是错误的。擞音是抖出来的,擞音不是拿声带和口腔唱出来的,擞是拿喉部、气息,快速的气流抖动声带抖出来的。而张派另一大特点就是偷气,偷气也是张派最大的特点,你要不好好听你就不知道他在哪儿换的气。奇妙极了!这一个大腔儿里别人几乎憋得喘不过气来,要换一大口气,但是张先生在演唱里边就已经偷气了。比如说,一般都唱“咪嗦咪嗦咪嗦咪嗦拉”,这个咪嗦咪嗦就已经唱得很累了,实际你仔细去听,张老师是“咪嗦”“咪嗦”,他在这里边偷气了,既不累,补充了气息,腔体听起来又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美妙,这是我慢慢悟出来的,所以这个“悟”字对我当年学戏是最大的、最重要的一个字。
另外还要靠“勤”,这个勤是去练,早上喊完嗓子赶快奔到老师家干活,张学沄那会儿才7岁,会唱《祭塔》,而且是《祭塔》中我不会唱的那段【导板】,他唱得特别好,我背着他,说:“唱一句给我听听。”他唱一遍,我就能够从这里又吸收一点东西。所以说我学徒的4年是最得益的4年,白天是我学徒的过程,晚上就到了神圣的艺术宝殿了,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每天都在工人俱乐部演出,侧幕条永远是我的位置,有时候给老师拿着小茶壶,不用我的时候我就跟裘福来一块儿蹲到侧幕条旁边看戏。那会儿我得了很严重的胃溃疡,因为我不记得吃饭,老师4点半吃饭,5点钟去剧场,我就跟着跑去了,就能做到一晚上不吃东西。我得益于在家勤奋学,到剧院盯住看,老师在家吊嗓儿是一个样,到舞台上今天的腔儿这么使,明天的腔儿那么使,今天嗓子好我唱一个高腔儿,明天嗓子不好的时候我唱一个低腔儿。所以我今天高的、低的腔都会,这一个腔儿它有四种唱法,我也都会。
《望江亭》中薛亚萍饰谭记儿
所有他创演的张派戏,每个戏都有它的一个主旋律的特点,这离不开何顺信和张似云两位老前辈。他们那会儿也给我吊嗓儿,对我提携也特别大,帮助特别大,会点醒我很多事情。我又亲眼看到张老师是怎么设计唱腔的,他不识谱、不写谱,他怎么会把一出戏,比如说《望江亭》,从“独守空帷”到最后一句完结,都能设计得符合这个人物每一场的心情,符合当时的心境,而且板式色彩斑斓。【四平调】【南梆子】【原板】【二六】,板式这么完整、这么流畅,腔体这么新颖、这么时尚。我看过他在家设计唱腔的过程,他在屋里来回走,来回走,他忽然想起一个什么唱腔,灵犀一来,他就按一下录音键,哼一段他自己听得懂的旋律,就录上了;一会儿他再过来哼哼一段,他就是这样一段一段地录下来的。等何顺信老师来了,把他这些东西一组合,再加上过门儿,那就是完美至极的佳作。所以这对我以后的创新路也是起了很大的引导作用。他用一支笔,我记得是铅笔,在一张纸上涂鸦,画一些我看着像天书一样的符号,但是他自己看得懂:他知道到这个地儿怎么处理,他会告诉张似云这个地儿是怎么唱的。所以说也是惊为天人啊,我的老师确实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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