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日记
1、1998年5月20日:
为了监测广告,看了两场《泰坦尼克号》,在红星影院和友好影院,票价15元,广告是水晶果冻。
感触很深的是影片所表现出的对生命的理解。当死亡不可避免时,冷静地接受它,从容地迎接它。船长拒绝逃生,因为他愧对全船的旅客,他是要为自己的巨轮殉葬,还是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好像都是。巨轮的设计师也是这样,当他静静地站在舱里将时针拨向发生沉船灾难时刻时,令人肃然起敬,这才叫职业道德。还有那不停演奏的小乐队,伴随着人们逃生时的混乱和恐怖,他们的乐声是那么欢快、沉着,带着对死亡的藐视,对生命的留恋和人类尊严的坚持。巨轮沉没了,不沉的是那首优美的乐曲,永远在人们心头回旋,回旋……
2、1999年5月13日:
8日从电视中得知驻南中国使馆被炸,死了三个人。当晚熬夜等着新闻,想知道世界有何反映。可是除了中国方面的抗议外,没有其他声音。记者说采访北约发言人遭冷遇,只说这并不是反人道的,就把记者关在了门外。这不能不令人气愤。
夜很深很静,令人恐惧。如果这事能公然发生,而无人表示歉意,表示同情,表示义愤,那世界还有公理吗?难道没有主持正义的人吗?美国及西方国家怎么可以毫无表示呢?好像中国不值得他们这样做,这不是蔑视吗?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是屈辱,百年来的屈辱又泛上心头。也许是因为时间差,西方国家的反映慢了些?倒是伊拉克发表了言论,对此我更觉悲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对正义对公道的失望。
9日、10日,各种抗议活动达到高潮,学生上街游行,似乎五四之风重现。也许这是一个转折,中国人的民族尊严又受了重创,落后就要挨打,这一事实又痛苦地摆在人民面前。我们还很落后,所以受欺负,这是不得不承认的现实。学生们高喊:“中国人民不可辱”,这只是我们强烈的愿望而已。这个世界是用实力说话的。
正义在哪里?媒体报道,支持中国的只有几个弱小国家,经济大国还是没动静。被人无故打了,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哪怕是虚伪的,礼貌的。人家不屑于这样做,明明是没把咱放在眼里,让人既愤且羞。这种情绪很可能做出越轨的行为。
胡主席讲话,要学生们相信党和政府能处理好这个事件。让大家努力学习,报效祖国,紧密团结在党中央周围。俨然“攘外必先安内”。从政府方面考虑,这件事可以转化为有利,有外患时,中国人就会团结起来。尽管怨声载道,此时也以大局为重了。另一方面,政府也不想重现五四运动,反政府,反帝国主义侵略,不好控制。政府希望安定团结,而且对外开放的政策也不能改变。如果是为了气节,和那些经济大国绝了交,闭关自守,那么中国又会被世界甩下,落后更多年。二十年来招商引资,与国际接轨好不容易,怎可一旦泡汤?所以中国人能做的就是拼命气愤,拼命悲痛而已。
11日晨,电视新闻播出西方国家的消息,美国总统8日表示道歉,认为是误炸。美国国务卿8日到中国大使馆道歉。还有北约几个国家领导人都道歉了。虽不令中国满意,有狡辩,有托词,但毕竟是有礼貌的。但是为何这样的消息没让中国人及时知道?难道怕我们气愤屈辱还不够火候?
8日的消息11日公布,这其中有些什么用意,颇难猜测。
至此,我再也不会深夜守着电视苦等消息了。应该有的事终归会发生,现在不告诉你,将来也会知道,实在不必多操心。8日、9日夜里那些痛苦有一部分是多余的。
电视节目中没有了西方电影、音乐,放的是《奇袭》、《英雄儿女》让中国人出出气。我却产生不了那种阿Q式的快感。
12日晚,在所有频道上转一圈,除了一些拖着小辫子的清宫戏,让人想起鲁迅笔下那标致极了的贫国弱民外,就是新闻节目。迎接死者骨灰回国,哀乐、哭诉、沉重的脚步,似乎无穷无尽,时间凝固了。
想找一本书来看,拿起《懒猫百态》,看见周作人的闲适小品,又放下了。原来觉得周作人文章写得不错,现在体会到文章是不错,但写的时间不对,抗战时期,难为他写得出。但是我为什么要逃避呢?8日、9日、10日,我自觉自愿地痛苦,为国家为人民。而今天我觉得是被安排好了,要悲哀要流泪要气愤。那哀乐,那哭声被播放得漫长又漫长……我真的哭了,按计划……
3、1999年5月27日:
南斯拉夫电影《巴尔干快车》,未看全部,只看个尾。这个尾让我印象深刻。
漆黑的夜里几个人乘船出逃。一个人被枪弹击中,痛苦地喘息着。同行的人没有发现。一个孩子缠着他再讲一个故事。他慢慢地讲述,回答着孩子的提问。孩子问,故事中的那个人他爱谁?他答道,他爱你。孩子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黎明的微光里,他慢慢倒下了。影片结束。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为祖国为人民为孩子而献身的说教,却让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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