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明珠恒照—侯树雄
青春期的孩子在大人眼里终究还是个孩子,青春期的孩子在自个心目中已经长成了大人。青春期的孩子思维和行为充满着矛盾性,说懂事吧似乎又不太懂事,说不懂事吧似乎又懂点事。这种半懂不懂,似懂非懂,使他们的思维和行为发散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有时具有成人的沉着、稳重和狡黠,有时又带着少年的天真、莽撞和叛逆。
青春期的陈明亮就是这样一个把自己当成了已长成大人的大孩子。
听过了乔老太的几节课,陈明亮觉着乔老太授课时缺少激情,也没自己的授课风格,平平淡淡的,就像那小河里的流水,只有哗啦啦地一个腔调,让人感觉单调、枯燥、乏味、昏昏欲睡。要命的是,有些问题她不讲还好,学生自个看书还能弄明白,经她倒腾倒腾,反而糊涂了,熬成了一锅粥。
渐渐地,陈明亮还发现,乔老太上课时只顾自己讲,根本不管学生听不听。只要课堂上学生不说话,在下面做什么都行——看闲书,画鬼神,甚至睡觉睡得口水湿了书都没关系。
从小,陈明亮就是个喜动不喜静的孩子。小学阶段,老师稍不注意,他不是从桌下踢前面男同学的屁股,就是揪前面女同学的小辫,或者在桌下跟同桌男同学拚拳头,看谁的拳头硬。初中阶段,年龄大了点,这类现象改变了许多,他不跟同学嬉闹了,变成了自己玩。有时把水笔拆了装,装了又拆,反反复复,乐此不彼。有时在上学的路边草丛里捉个蚂蚱、蟋蟀之类的小昆虫带到学校,上了课用书挡住老师的视线,在课桌上卸昆虫的翅膀,或者用水笔尖扎昆虫的眼睛,用小刀剁昆虫的腿,直到把昆虫折磨死了还不放过,再残忍地来个开膛破肚,观察昆虫肚内的构造。偶尔静了,准是弄了本小说看小说了。上高中后,他想着收收心,不能再贪玩了,打算好好学上二年,考个好大学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实现吃皇粮的梦。然而,现在偏偏遇到了只顾自己讲课,不管学生的乔老太,这使他原本收敛的心又蠢蠢欲动了,加上当时的生物课又不是必考科目,学生们也不重视。鉴于此,他简直心花怒放了,美好的打算都丢到脑后去了。
有了想法,陈明亮就开始付诸实施了。
一天,陈明亮不知从那儿弄了两块大小相同的磁铁和一些铁屑。乔老太课上,他沿用已往的老办法,用书挡住乔老太的视线,拿出来磁铁和铁屑在课桌上玩。他会玩,也玩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双手各抓一块磁铁用同极挤铁屑,让铁屑挤成刺猬似的一堆,一会儿又用异极吸那挤成一堆的铁屑,让铁屑像蚂蚁分家似的,寻找各自的归属。他玩得专心,玩得投入,其兴致绝不亚于看小说看到了痴迷的程度。铁屑的拥挤分离,引得同桌的女同学止不住偷看偷乐。
啪啪啪。陈明亮被教鞭敲打桌面的响声吓了一跳,抬头一瞅,见是乔老太绷着脸站在跟前,他不好意思地缩首咋舌,慌忙把铁屑吸在磁铁上放进了抽屉。他忐忑不安地瞟着乔老太,只担心教鞭落到身上。
挨教鞭,陈明亮是不在乎的,从小到大也不知挨过多少回了。每回都感觉是给脊背挠几下痒痒罢了。现在上了高中,年龄大了些,再当着同学们的面挨教鞭,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不是没脸没皮的小孩了,他也是知道要脸的人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陈明亮懂得这个道理。
“拿来!”乔老太冷冷直视着陈明亮,厉声喝道,同时一只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还好,乔老太没拿教鞭抽他,陈明亮打心底里舒了口气。听到让他把磁铁和铁屑给她,赶紧将铁屑和磁铁毫不犹豫地交到了乔老太手里。
乔老太见他乖巧,绷着的脸稍稍放和缓了些,语气柔和地问道:“你叫什么?”
陈明亮见问,刷地站起来,挺身答道:“老师,我错了。”
答所非问,陈明亮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这之前,他曾用这种积极认错的办法,多次博得了老师的原谅,但这次他却没那么幸运,因为他面对的是乔老太,一个他不了解的对手,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乔老太乜斜陈明亮一眼,假装惊愕地道:“什么,你叫‘我错了’?哎哟哟哟,好稀罕的姓名呀,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轰的一声,教室里像锅里的水一样沸腾了。乔老太也没因陈明亮认错饶恕他,反而抓住他答话中的漏洞,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丢了他的丑。
聪明反被聪明误。陈明亮屡试不爽的惯用伎俩在乔老太身上失效了,她不吃这一套。他的脸涨成了酱色的猪肝,热辣辣的好像着了火,似乎能点着柴禾。
陈明亮做梦都没想到,上高中的第一个跟头竟然载倒了女人手里,而且还是一个丑陋的“老女人”手里。隐隐地,他生出了一丝恨意,恨她不给面子。
“你到底叫什么?”乔老太再问。
“陈明亮。”陈明亮带着些恼怒高声回答。
“陈明亮?”乔老太一副若有所思状。片刻,她抬眼直视着陈明亮,装出吃惊的样子道,“哟,你就是那个以中考成绩第一名入校的陈明亮呀,失敬啊失敬!”
陈明亮听不出乔老太的话是褒他还是贬他,但听着有种怪怪地不对味的感觉。他猜不透乔老太葫芦里卖的啥药,便没敢吭气。至于中考成绩,他只是知道分数,确实不知道进入这所学校时的名次。要不是乔老太说出来,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名呢。
乔老太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陈明亮,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真想不明白,这号上课一点都不专心的学生,咋能考下那么多分呢?抄的?不可能,监考那么严。嗯,运气,对了,是运气。”
陈明亮眉锋紧蹙了起来,他讨厌乔老太絮絮叨叨时阴阳怪调的语气和怀疑神态。他冷眼瞅着乔老太,冲动地问道:“想知道么?”
乔老太想不到陈明亮会插嘴,阴阴笑道:“想啊,你想说就说说吧。让大家都听听你得高分的秘诀。”
陈明亮嘴角浮起一丝挑衅般的冷笑,扬头道:“不告诉你。”
胆大包天,陈明亮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戏耍老师,岂不是要在老虎嘴上捋胡须,太岁头上动土么,这还了得。
乔老太岂是好戏耍的?她敏感地就是学生冲撞她的底线。生活中的诸多不幸已使她失掉了许多尊严,就剩下这么一点师道尊严了,再守不住,恐怕连人格都要不保了。这点尊严是乔老太的最底线,任谁都不能冲撞突破。
陈明亮不清楚这一点,他这是故意往枪口上撞啊!找死!
“狂妄!”乔老太勃然大怒,抬手朝陈明亮的脊背就是狠狠的两教鞭。那张恐怖的脸拉得很长,厉声警告道,“记住!今天这两教鞭仅仅是警告,以后再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付出的代价会更大。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你这小东西。”
瞬间,陈明亮被乔老太突然发出的强大气场震慑住了。他怔怔地看着乔老太脸上痉挛的皱纹,变得白多黑少的瞳仁,着实生出了畏惧之意。乔老太用她白多黑少的眼珠轻蔑地斜视着陈明亮,从鼻子里发出两声闷闷的哼哼,便把陈明亮晾在那儿,转身上了讲台。
陈明亮报复乔老太的快感还没找到,就被她的教鞭打得烟消云散了。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坐下了。冲动是魔鬼啊!他终于为他的莽撞付出了代价,招致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栽跟头,而且这跟头载得还不轻,感觉鼻子摔青了,脸也磕肿了。现在,他有点后悔了,后悔不该冒失,如果忍一忍,让她说上几句,就不会招致这种结果。唉,栽跟头是他自找的,丢人显眼也是他自己造成的,他谁也怨不着,只能怨自己。
但事情至此并没有完,乔老太把这事又捅到了班主任那里了。很快,班主任来找陈明亮了,把他叫到办公室,先是问情况,再是指错误,最后是批评并责令他给乔老太道歉,在班内公开做检查,消除影响。
班主任雷厉风行。下午活动时间,班主任陪乔老太坐在教室里。陈明亮做过检查,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乔老太道了歉后,班主任强调了一番尊师守纪的大道理,之后,一切又回归于原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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