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坐在我对面,衣着素雅,但是看起来清新、有格调,面色有点苍白,但画了淡妆、着了口红。无论她的神情、坐姿,或是语调,都透出一股清高而倔强的距离感。
从第一次会面到现在,她从焦灼、不安的状态,慢慢恢复了一些平静,脸上偶尔还会浮现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小蝶是因为自己出轨,内心对先生、对孩子极度愧疚和不安前来咨询的。通过几次深入的交谈,我逐渐得知,小蝶有一个传统意义上完美幸福的家庭,和先生有很好的感情基础,相处和谐,孩子也快要升初中了,表现优秀。
但是半年前,小蝶还是出轨了。
初和小蝶接触,我很好奇,“完美婚姻”里的她,因何出轨?
那段时间,小蝶在外地的娘家出现了一些变故,小蝶独自回去处理。那段时间,她身心疲惫。就在那时,她邂逅了自己的初中同学O先生。
O先生那时已经独自创办了一家大型企业,在当地非常有影响力。事业有成的O先生,性格非常温柔低调,对小蝶呵护备至。
在很短的时间里,小蝶就接受了O先生。
小蝶说,她起初接受O先生的时候,内心竟然没有太多的纠结和对先生的内疚感,她始终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问我,她是不是一个没有道德感和羞耻心的女人。
可是,随着小蝶和O先生交往的深入,O先生对她更加用心,并且希望和她建立家庭。
这个时候,小蝶慌乱了。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确很喜欢O先生,她不仅享受那种被全心全意呵护和看见的感觉;而且,在O先生那里,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最至尊的女人。
但是另一面,她觉得家庭和孩子是她万万无法舍弃的东西。就是在那时,她对先生和孩子的愧疚开始一天天发酵,焦虑、彷徨、无助、失眠……她无法独自面对,于是找到了我。
在我们会面的时间里,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倾听她的诉说,用心地感受她的感受,试图进入她所阐述的那个内心世界,有时也会提问,澄清,确认。每当这些时候,她也会若有所思地停顿下来,陷入片刻的沉思。
我和她最后几次会面,小蝶的状态已经趋于稳定。她想明白了,完美婚姻中的自己因何而出轨;她也知道面临家庭和婚外的极大诱惑时,自己要如何抉择。
小蝶和先生的婚姻,经过十几年的打磨,已经逐渐趋于稳定,彼此知根知底,似乎已经没有了太多可以“再创造”的空间。双方也仿佛达成了共识,安于这种稳定。但是稳定的生活之外,小蝶发现,其实自己内心还住着另外一个蠢蠢欲动的自己。那个自己或许和O先生是否爱她无关,和目前的生活是否稳定富足无关,而只是和她自己有关。小蝶内心深处渴望自己有更成功的事业,期待自己有更高的成就、地位和价值感。然而,每个人的人生往往都是有限度的,永远不可能抵达自己随心所欲的高度。邂逅O先生后,他的成功,他对自己的倾慕和呵护备至,让小蝶仿佛找到了自己价值感的延伸。后来她意识到,O先生其实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一面镜子,透过这面镜子,她发现,原来自己可以站得更高;O先生又像是一根绳索,借着这根绳索,小蝶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可以延续至自己原本抵达不了的远方。她说,其实她并不是爱O先生,只是仰慕他身上的光环,享受他带给自己的荣耀。她只是在借光,渴望以此照亮自己的人生。O先生是小蝶满足自恋、追求完美自己的一条延伸线。只是这条延伸线和爱情无关,也并不属于小蝶。小蝶说,她看到自己、先生和孩子,一家人在院子里温馨生活、互动的画面。那副画面里,并没有O先生。想到这里,小蝶哽咽了,那一刻,她深深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挚爱,其实只容得下她的爱人和孩子,那是她用心生活、并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家。完美婚姻,其实是个伪命题。当我们提到完美婚姻这四个字时,其实我们不过是站在大众世俗的眼光来评判的。评判标准通常是:夫妻感情稳定,丈夫品行端正,有责任心,事业有成,衣食无忧,孩子优秀……但是这些世俗角度的衡量标准,最大的漏洞在于,婚姻的主体是人,而人最核心的东西在于自我的感受。婚姻究竟是不是完美,如果只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那只能是当事人自己的感受。《廊桥遗梦》中的主妇,每天忙碌操劳着。她全部的生活主题,似乎只剩下为丈夫和孩子们服务。虽然很肯定的是,她很爱她的丈夫,也很爱她的孩子们。但是在庸常忙碌、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她发现她找不到自己了。影片中的一个小细节:她打开老收音机里喜欢的电台,想听着喜欢的音乐来做家务;但是青春期的孩子走进来,很自然而然、又理所应当地把电台换成了自己喜欢的频道。主妇无奈地自我安慰,迅速调整好心态,进入她日复一日的生活。一家人吃饭时,她摆好所有的食物,她为丈夫递盐,看着丈夫和孩子们进食。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丈夫在专心地一边进食一边看报,而孩子们也各有所想,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样的生活里,你不能说她的丈夫不爱她,或者说孩子们不爱她。只是,她的存在,好像主要变成了一个身份、角色或标签,那就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服务者和奉献者,而不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活生生的女人。她的物质生活是有保障的,然而她的情感却似乎被生活屏蔽掉了,既无处安放,也无法得到回应。生活的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然而她的内心其实已经翻江倒海般不安。摄影师极其有洞察力,觉察到她的那种焦虑和不自在,愿意陪她聊天,倾听她的过去,她的所思所想,她的观点,她的感受。摄影师接纳她由于长期做家庭主妇而感到的自卑和不自在,并给她鼓励。摄影师在工作采风之余,为她拍照;在回去的路上,递给她一支烟……这一切,让她觉得,有人真正看见我,倾听我,重视我……我有知觉,我不再麻木,我是活着的,我可以快乐……完美婚姻里出轨的女人,往往和追求爱情无关,比如小蝶;和单纯的性满足无关,比如廊桥遗梦里的主妇;完美婚姻里出轨的女人,往往只和自己有关。法国电影《白日美人》里面的中产太太,丈夫是一名英俊硬朗、事业有成的外科医生,对她也非常温柔体贴。然而衣食无忧的生活,完美的丈夫,并没有办法真正点亮她的生活。这位美丽优雅的上层社会太太,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到一家私人会所充当援助女。许多观众会认为她是因为空虚寂寞,为寻求强烈的刺激。而出轨实际上,我认为她不过是想要发现自己、探索自己。性只是渠道,而不是最终目的。影片中,她和丈夫分床而睡。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完美丈夫的亲近。她虽然爱他、依恋他,但是在性心理和身体上却非常抗拒丈夫。这里其实有一个容易被大家忽略的细节,就是在这个太太小时候,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曾遭受一名年长而肮脏的锅炉工人长期的猥亵和侵犯。影片虽然没有用更多画面来展示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细节,但几乎毋庸置疑的是,小女孩被侵犯时,内心复杂的感受将为她成年后的心理和行为,带来极大的影响。从心理学的视角看,这位太太很可能存在极大的创伤需要被修复。但是,当事人很可能无法及时地意识到这一点,或者当时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治疗资源,当事人只好依据内心有意识或无意识的“使唤”,一步步靠近心底深处的那个魔鬼和谜团,先被魔鬼征服、再逐渐看清魔鬼、超越魔鬼、最后摆脱魔鬼,回归内心真爱。说到底,我们太容易把出轨和欲望、背叛、欺骗、爱情、忠诚、道德这些词联系起来,却不太容易看到出轨背后的个体需要和创伤。尤其是完美婚姻里的出轨,更不容易被理解和深思。虽然我们绝对不能否认,出轨带给伴侣的伤害都是确切而真实的。但是,在出轨已经发生的情况下,看清问题、超越自己,或许是更重要的。现实生活中的小蝶们,廊桥遗梦中的主妇们,亦或是曾经有过阴影和创伤的“白日美人”们,当面对内心那个成为完美自己的渴望时;当面对琐碎庸碌的日常生活、内心没有一点生气和波澜时;当幼时的创伤像个魔鬼一样掌控了自己的身心、找不到出口时,听从本能的召唤、通过出轨来获得身心的释放或试图解决问题,真的能够让自己趋于圆满、获得身心的幸福吗?无论是小蝶,还是《廊桥遗梦》中的主妇,还是衣食无忧、看起来优雅动人的中产太太白日美人,还是生活当中已经拥有“完美婚姻”和“完美爱人”却依旧不够满足的女人,对于她们来说,或许探索自我、寻找新的人生目标,并为其赋予值得追求的意义和价值,是另一条光明之路。因为人的本能,是向上和趋向追求完美的。当我们前一个阶段的人生目标完成了,那么我们可能会让自己陷入新的焦虑和空虚,那就是:接下来我为什么而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所以,我们需要不断找到新的值得追求的人生目标。因为在任何的生命阶段,其实我们都需要有足够的寄托和动力。在现实生活当中,有很多我们更容易达成的渠道,包括拓宽阅读,与更多有趣的人深度沟通,旅行,开拓视野,帮助他人,发现生命的意义……这些事情可以释放我们的能量,让我们获取意义感和价值感,满足好奇心和探索欲,以此来超越虚空感。
潘幸知
携手 千位情感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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