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钟其
作为故宫博物院的镇馆宝物之一,《平复帖》是我国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距今已有1700多年,被誉为“中华第一帖”。而它与苏州也很有些渊源。
《平复帖》的作者是苏州人。《平复帖》为西晋人的书法,历来为大家所公认,但其作者是谁有争论,直到帖问世六七百年之后的宋代,才被认定为是晋代文学家、书法家陆机创作的草隶书法作品,并为宋徽宗钦定。据陆氏家谱《平原宗谱》载:“《平复帖》的作者,北宋时确认为陆机的手笔。宋人根据什么断定,已经不清楚了。帖中的草书体势,与本世纪初在楼兰古城遗址发现的晋文书残纸上的书法相似;其麻纸又属晋人用纸,是晋人书,无可疑。此帖开篇提到的'彦先’,即晋朝的贺循,他比陆机年长一岁,在长期担任县令未得提拔时,陆机曾上疏朝廷,为他鸣不平,并且推荐他担任尚书郎。帖中说'彦先’多病,与《晋书》本传的记载也相符。因此,说《平复帖》是陆机的手笔,应当可信。”
关于陆机的籍贯,有吴郡说、吴郡华亭说、吴郡昆山说等争论,可能主要是陆机出生在昆山,后又长期寓居华亭所致。但陆机的祖父陆逊为三国名将,是众所周知的吴郡吴县人,而时昆山隶属苏州府。所以无论从祖籍看,还是从出生地考量,陆机都应该是吴郡,即苏州人。
《平复帖》在苏州人手中持藏过至少半个世纪。著名文物专家王世襄曾于1947年向张伯驹借阅《平复帖》,作《西晋陆机平复帖流传考略》(下简称《考略》)。他在《考略》中说:“据宋米芾的《书史》和明张丑的《真晋斋记》,《平复帖》是所谓的《晋贤十四帖》中的一件,它原来与谢安《慰问帖》同轴,上面有唐末鉴赏家殷浩的印记。这方收藏印盖在帖本身字迹的后面,靠近边缘,长方形,朱文,颜色虽极暗淡,但'殷’字上半边,'浩’字右半尚隐约可辨。”他将《平复帖》的递藏,上溯到了唐代末年的收藏家殷浩。同时,王世襄在文章中还说,《平复帖》自殷浩手中流出后,到王溥家保存了三代,之后被李玮买去。李玮与宋代帝室有亲戚关系,在其去世后,宋徽宗对法书名画刻意搜求,《平复帖》大约就在这个时候进入了宋御府。而在宣和二年(1120)成书的《宣和书谱》卷十四中则著录《平复帖》说,宋徽宗赵佶除了在月白色的绢签上用泥金题了“晋陆机平复帖”瘦金书6个字(绢签现贴在前隔水的黄绢上)外,还在卷中盖了“双龙”“政和”“宣和”等玺。
至于元代的流转情况,《考略》说只知道元代初年,它在民间流转。吴其贞《书画记》则著录,济南张斯立、东郓杨肯堂曾于至元二十二年(1285)三月在《平复帖》后题写观款, 此外还有云间郭天锡、滏阳马昫的观款。至于这些人题观款时《平复帖》的主人是谁则语焉不详。
而明代的流转情况,据张丑撰的《南阳书画表》(收录于《四库全书》)上卷“书部”记载明朝万历年间,韩世能收藏有魏晋至元代的计72件、27人之作品,都是稀世珍品,其中就有陆机的《平复帖》。
韩世能死后,《平复帖》传给其子韩逢禧(号朝延)。在崇祯元年(1628)张丑则从韩逢禧手中买得《平复帖》。崇祯十六年(1643),明代亡国,张丑在同一年去世。又过了17年,吴其贞于顺治十七年(1660)的五月二十二日在葛君常那里看到《平复帖》。根据吴其贞的记载,其后《平复帖》经冯铨之手,再归真定的梁清标(有学者考证还涉及耿昭忠),又到安岐手中。大致在乾隆十一年(1746)安岐去世或之后稍晚进入清内府。
在清代,酷爱书画的乾隆凡是大内所藏名迹,无不一再题跋,但独对《平复帖》却既未题写,也无内府诸印,更没有刻入《三希堂法帖》。为何?据成亲王永瑆《治晋斋记》记载,因为此帖乃乾隆皇帝母亲孝圣皇后钮祜禄氏所藏,乾隆也就不便随意欣赏与题写。钮祜禄氏去世后,《平复帖》作为“遣赐”被赏给了永瑆而到了成亲王府,传到第五世孙载洽后,又转被恭亲王奕所收藏,奕去世后,小恭亲王溥伟继承了《平复帖》。1911年,清室不存,溥伟逃往青岛图谋复辟,为了筹备经费,将恭亲王府除了书画之外的全部珍藏,1000多件历代玉器、瓷器、青铜器,全部卖给了日本山中商会,但将《平复帖》等诸多字画留给了二弟溥儒。后来溥儒又因为母亲操办丧事缺钱,卖给了大收藏家张伯驹。1956年,张伯驹无偿将其捐献给了国家,由故宫博物院收藏,成为镇馆之宝。
在上述大致的流转情况中,涉及三位苏州人:韩世能(1528-1598)、其子韩逢禧和张丑(1577-1643)。韩世能在万历时收藏有《平复帖》无疑,但具体收藏时间不详。不过《平复帖》在韩世能手中时,曾经过多位名家鉴定。以文才敏捷著名的李维桢,在《答范生诗》中有“昨朝同尔过韩郎,陆机墨迹锦装潢,草草八行半漶灭,尚道千金非所屑”之句,说出了韩世能对《平复帖》的珍视。在万历十九年(1591)董其昌为《平复帖》题签,即现在卷中的第三个题签——“晋陆机平复帖手迹神品”10字。13年后,万历三十二年(1604)董其昌又写了一段跋,现在还在《平复帖》的后面。可见万历十九年之前《平复帖》已经在韩世能之手。而据在张丑逝后17年,吴其贞才在葛君常处看到《平复帖》的记载,《平复帖》在三位苏州人手中连续持藏的时间至少为:1643-1591=52年。
再次,张丑解读《平复帖》,取得一定成果。《平复帖》全帖一共9行86字,其中两个字因为纸张损坏脱落了,所以今天能看到的也就84个字。虽然字数不多,但盘丝屈铁,老笔纷披,点画奇古,加之年代久远,极难认读。
一般认为明代收藏此卷的张丑辨认出了其中的14个字,但事实上应扣除“平复”两字,为12字。因为从北宋末年书画鉴赏大师米蒂之记载,此帖前部月白绢条上有宋徽宗赵佶用泥金笔书的“晋陆机平复帖”书签来看,宋徽宗至少解读出了“平复”两字(当然也有可能已经读懂了全文,只是没有将之流传下来而已)。
进入清代,收藏家安歧曾试图在张丑的基础上进一步解读,结果努力了几十年,也没有再多认出半个字来。后来他在《墨缘汇观》里无奈地说:“其文苦不尽识。”到了近代,日本人梅园方竹在张丑的基础上试着又解读出了6个字,但把第四个字“瘵”误读为“虏”。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1000多年时间里,有确切记载的是众人仅认出了19个字,而张丑解出了12字,占63%。此后,一直到1942年,张丑的纪录才被彻底打破。
1942年2月,张伯驹先生在让夫人潘素成为自己所藏字画继承人的同时,请清苑郭立志摄影,通过琉璃厂豹文斋纸店,将《平复帖》的照片录入《雍睦堂书法帖》一书,这是《平复帖》第一次影印出版。
《雍睦堂书法帖》选辑了自晋唐至清末39位书法家的墨迹,编辑郭立志委托启功先生审定全书。借着这次机会,启功先生将自己研究多年解出的《平复帖》释文刊登在了《雍睦堂书法帖》中。他不仅打破了张丑的纪录,还译出了全文,并把偏旁残损的5个字补读出了3个。这是《平复帖》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完整“解密”。后启功先生又对释文多次作出调整,据1961年启功先生的《〈平复帖〉说并释文》载,释文为:“彥先羸瘵 ,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庆。承使唯男,幸为复失前忧耳。吴子杨往初来主,吾不能画。临西复来,威仪详跱。举动成观,自躯体之美也。思识□量之迈前,势所恒有,宜□称之。夏伯荣寇乱之际,闻问不悉。”启功先生还在文中说:“我在前二十年也曾释过十四字以外的一些字,但仍不尽准确。后得见真迹,细看剥落所剩的处处残笔,大致可以读懂全文。”可见他对于张丑早先辨认出的12个字也是认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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