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唐果
这是阳光下的云梦泽。
左侧,湖水的波光闪烁不定,我趴在暖洋洋的黑色台面上,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山脉,还有一座塔影。
右侧,是大面湖水,风不大,算得上平静,粼粼涟漪在远处堆积得更显样貌,近处的,几乎让人忽视。
为什么呢?我呆呆想了一会。
“当时只道是寻常”,非得要隔远一点看,才看出了意味和珍惜?我说服了自己。
这里是石湖水边的一个咖啡馆,正午时刻,冬至后难得的暖阳天,据说明天就要降温了,失去前的一抹沉浸,在当下。
石湖,原为太湖一内湾,春秋时期,因越人进兵吴国,凿山脚之石以通苏州而得名。梁天监二年(503),南朝君王礼佛重僧,在石湖畔建造梵宫“治平寺”,附近渐成村落。宋代诗人范成大晚年定居于此,我来到他的晚年,摊开隐居的底色。找一个近水之地,叫一杯柠檬热茶,续半日旧梦。
今天的主角是太阳,我本是追寻它而来,像我这般寒凉体质。它在空中漫步,一点点地挪移。它是慈悲的,所有的人都在感受它,老舍言“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阳光亦如此。
我是从杨堤而来的。有一段极美丽的路,两旁种植的池杉又高又直,蓬松的铁锈红落叶,且细软,且绵长,在脚下,在草丛,一卷卷,描摹一种别样的缱绻。香气不用深嗅,就充盈着你的鼻腔。植物的香气,为什么如此熨帖人心?天和地的馈赠,我们心领得特别熟悉而安全。
有三个黑衣裙的女子挡在了路中央,她们的拍摄支架上有一台手机,她们舞蹈着,各有姿态。脸上的笑是心底流出来的,还是为手机后的观众表演的,不追究,有小伙伴就是好的,笑着就是好的。我想做一个粗枝大叶的人。
树也是粗枝大叶的,在我看来。所有的树都是。我爱花草,爱树木,爱植物的不染情绪,“执而不着”,每次观望,都像在给我上一堂哲学课。
我还是一个爱角落的人。一堵白墙壁,此刻作了我的最好邻居。角落里摆了一棵盆景小树,是紫叶李,春天会开美丽的小白花,轻盈的花瓣,让我很记得她。台面上还放了一盆粉杜鹃,尚余三五朵花瓣,萎靡了,仍有一种倾诉,契合着一年中最末的几天。
新年的气氛已经浓烈了,进门时我已看见麋鹿,雪地,马车。我现在变了,把自己当成孩子,孩子喜悦的,我也喜悦着,多想“得到”和“将得到”,不想太多失去的、伤感的。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最近因了生活琐事颇为虚弱。
石湖曾是春秋时代吴国的王室苑囿,为吴国贵族游猎之地、祀祝场所,也是吴越争霸的古战场,吴国被越国灭,石湖始沉寂。白石道人姜夔,那年冬天来看望好友范成大,一定多次漫游这石湖。传说范蠡和西施亦从此湖隐遁而去,正是在石湖,留下了最后的背影……从前,此刻,一再交织,晃荡着历史的涟漪,波光不定。
远处的山脉,就在我的正前方,现出几个连绵的弧度,颜色深淡有致,这是上方山,每年四月看樱花的胜地。我也曾出现在那里,和爸妈,和家人,在樱花树下摊开地垫,在上面喝茶,吃梅干,捡着纷纷的落花。有一次还在那里看见很大一片金黄的油菜花,这是童年最熟悉和最亲切的风景,我笑吟吟蹲在花丛中,想做一只大蜜蜂。有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也在旁边拍,戴着一只好看的花环,我开口向她借,她很大方地帮我戴好。
眼前的这一面湖水更不必说了,有谁不爱一湖浩瀚和清净呢,带来清风,暖阳,和明月。中国人的情结早在先人的诗词中已结下:上善若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身旁忽然来了三个陌生人,一女二男,都是三十出头,一落座,叫了三杯茶,一个“七字盘”,开始谈生意。“七字盘”,是我家乡的叫法,一个圆木盘里,分成了七格,这一格里放花生,那一格里放瓜子。我站了起来,拉伸一下身子,顺便瞥一眼,来自童年的器物。
“二百万”“四百万”,数字有时从他们的口中蹦出来。人至中年,更悲悯一些了,懂得各行人的不易,并不嫌聒噪了。“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一首诗冒出来,倒很契合。
站起来,视野又有不同。人的直立行走,一定也带来过这样的角度,“天地人”,人行走其中,人的意志更清晰了。万物负阴抱阳,有背负,有怀抱,人成为完整的人。
范成大是这样的人。他描述石湖的生活:“上方暮霭渐聚凝,山巅塔影仍娉婷。苏女傍晚弄扁舟,双桨划破半湖镜。”在石湖隐居期间,他仍写下一组大型田园诗《四时田园杂兴》。
来石湖寻他的姜夔,何尝不是?“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我在这里寻找,我试图用水,用阳光,修补自己。我也愿成为这样的人。回到十岁,天真烂漫,替自己戴上一个美丽的花环。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