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唐果
这是离我最近的一所园子。下了车,径直往惯走的一条小巷而去,这就是阔家头巷了。据说,清代住在这里的多是封疆大吏,是阔绰人家聚居之地。想着昔日繁华,车马喧嚣,都作了云烟,僻静中似乎只遥见费先生眉目清晰些,是的,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费孝通一家,也曾居住于此。
在巷口,第一眼看见的仍是“沈德潜故居”,门口还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写着“苏州昆剧传习所”。
沈德潜,江苏苏州府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清代大臣、诗人、著名学者。以六十七岁高龄得中进士。乾隆一度大为赏识,曾挽其手,穿行于翰林院里,共相唱和,誉其以美名“江南老名士”。夏天,两人唱和《消夏诗十首》;冬天,两人围炉对话,切磋诗艺。沈老为父母乞诰命,乾隆二话不说,即命给三代封典,并赐诗曰“我爱德潜德,淳风挹古初。”皇帝题词还特地写诗相赠一事,震动文坛,歌咏其事不知凡几。乾隆曾对大臣们说:“朕于德潜,以诗始,以诗终。”一句成谶。
以诗始,是美好的,一君一臣,一席诗谈,其间多少惺惜;以诗终,则不然。死后九年,这位“江南老名士”却被株连上徐述夔诗案。乾隆大怒,“亲笔降旨追夺沈德潜阶衔、罢祠、削封、仆其墓碑”,沈氏所有荣华顷刻之间化为泡影,连地下安葬九年的骸骨都不得安宁,简直胡闹的一个结尾,想一想,好没意思。
这苏州昆剧传习所,已经有一百零几岁了。延续了600年的低吟浅唱,每每给人绮丽的想象,“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于我,昆剧亦是甚大甚古老的一个园林呀,一步一景,移步景换,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说来这传习所,始建于苏州桃花坞附近的五亩园,搬来这阔家头巷也近四十年了。有时晚上也有演出,这园林旁的昆曲声,不在梅边在柳边的,是苏州的腔调。
径直走,漫步于这悠长的青石板巷子,几颗雨珠砸下来,哦,下雨了。把随身的透明伞撑开,仍徐徐地左右地看,一棵开花的木香树依依地等候在一角,黄得动人,停下脚步,拍一张《黄月光》给它。网师园大门这就到了。
一入园,雨停了。穿过轿厅、万卷堂,去看那棵紫玉兰。网师园的玉兰最为有名,这棵“玉兰王”,高约10米,树龄超200年。来晚了,只余零星几朵在枝头,那良辰美景,奈何天呵。幸好在另一角看到一棵紫玉兰,最末的十几朵花还在枝头按捺着碎碎走的古典步子,淡紫色的裙裾在小风中轻扬,还有最后的余味。却也不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画面,玉兰典雅,它总赶在一树绿叶前倾情开放,一树千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花下只我一个,另有一清洁阿姨在一边细细地扫,扫落叶,也像在扫她的寂寞。虽是正午,许是饭点的缘故,园子格外静。在以前,我喜欢黄昏时赶来这里,喜欢往那熟悉的角落而去。那角落里有一个小小古井,古井旁有长廊和美人靠。如果是九月,那墙边的一棵金桂尽把暗香飘散,香气是有一种力量的,或像一个怀抱,抚慰自己,亦抚慰我。这样的时间和空间,是挑选过的,好避一避不息的游人,也避一避生活中急行的自己。
女儿说她在“看松读画轩”那边,我去寻她。轩前大树醒目,有罗汉松、白皮松、圆柏、黑松几种。圆柏最年长,如今已是900多岁的高龄,乃网师园的第一任主人、官至侍郎的扬州文人史正志亲手种下,可谓网师园的灵魂。圆柏顶干多年前已经枯去,幸旁支仍盛,顶部的造型像极梅花鹿的脚,身姿似青衣,水袖摆动。
据说史正志种古柏是为“雪中松柏图”。2018年1月,姑苏好难得,下了一场茫茫大雪,园子里游人如织,立于这“看松读画轩”,遥想园林主人曾经的美丽视线:雪花轻落在枝叶上,白色下面垫着绿,渐渐地厚了,厚了,枝叶一抖形成雪雾,一幅“雪中松柏图”即成。
最明亮的正午,最浑然的悄悄。园子里游客不多,除我们两人,只另见三人,一对年轻父母携一小女孩。小女孩戴着动画图案的口罩,脚步却是急促的,在古柏下小跑过去,还是孩子天真,她的快乐也是不藏的。
附近有花坛,种有木瓜海棠一株,正开得盈盈;牡丹十几株,三五朵含苞。这网师园除看玉兰,还是看牡丹的佳处,这就去殿春簃。“殿春”指春末,出自宋代邵雍诗句“尚留芍药殿春风”,其实,殿春簃原就为芍药圃,清代嘉庆年间,网师园是以盛植芍药而闻名于世的。
殿春簃的名气很响亮,坐落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明轩”即以此为蓝本而建。所以,这网师园的欧美游客,一直是所有园林里最多的。
牡丹未放,且去“月到风来亭”,眼前是花园的中心水池,——彩霞池。只觉今天的水格外干净。红鱼儿游来游去,眼睛跟着它,也像在水里洗了一遍,松弛的舒服。
我喊女儿来看,却迟迟不来。她似乎接了一个什么手机消息,情绪不大好了。随她去,她还在《牡丹亭》里的青春,伤春易感的,我且一人在池边,发一会儿呆。头上正好一棵垂丝海棠,不那么娇艳了,但仍有风韵,在这花影、水前,我似乎走了一条很远、又很美的路。
园主人史正志,有没有在这儿发过呆?他本是南宋被罢吏部侍郎,郁郁寡欢之际,听取女儿彩霞建议,兴建宅院、花园和书屋,这才有了网师园。花园冠以“渔隐”,池塘以女儿名字命名为“彩霞池”。
钱大昕《网师园记》写到园名来由:“宋光禄悫庭购其地,治别业为归老之计,因以网师自号,并颜其园,盖托于渔隐之义,亦取巷名音相似也。”幸好,一生最末,还有这渔隐的园子,还有彩霞似的家人。
起身来,拍了几张池中水、水中的红鱼和水上涟漪。还拍了一只木头小舟,静静的,停在水边,觉得这张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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