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邪路拐进葑门横街,没多远,便能看到翁金林的木桶店。“翁记木桶”的金字招牌横挂在门楣上,在这人来人往的老街上,分外引人注意。
我们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进铺子询问打桶事宜,都失望而返。翁金林无奈地说,订单已经排到年底了,想要订做,今年是没指望了。既是老板也是唯一的工人,六十三岁的翁金林只好一边赶工,一边同我们聊起有关苏州木桶匠人的故事。
闹市里的手工木桶店
翁金林在葑门横街做木桶活计已经三个年头。豪华橡木桶、休闲竹桶、高档浴缸、沙棘木,不足40平米的店铺里,木桶种类琳琅满目。只要客户说得出木桶形状,他就能琢磨着做出实物来,不少客人对他的手艺惊叹不已。
翁金林14岁那年,为了学门手艺混口饭吃,便虚报了两岁,进了苏州木桶厂当学徒,之后一直在苏州木桶厂工作,1986年,塑料产品冲击传统木质工艺,木桶厂改生产塑料桶,翁师傅做了十年推销。1995年下岗,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翁师傅进了别的企业。2009年,退了休的翁师傅念念不忘自己的老手艺,便租了如今葑门横街上的这家店面,从此一心扑在木桶制作上。
门面不大,翁金林的客人却不少,想要买只翁金林制作的木桶,可没那么简单。不少摆在店里的木桶,都已经有了主人,看看是没问题,想要一只?恐怕只能排队等到明年了。翁金林将这些预约排成队,一件一件做。宽0.8米,长1.3米的浴缸工序最是复杂,单做这个浴缸至少需要一个礼拜。体积稍小、工序相对简单的泡脚桶,翁金林平均每天做一到两个。在翁记木桶店,一个纯手工浴缸只要1300元,普通泡脚桶价格100元左右,和市场上同类产品相比,便宜近四成。精细的做工,实在的价格,翁记木桶店的订货络绎不绝。
手工木桶的现实困境
“老以前,苏州干这个活计的人可是很多的,别说店铺了,沿街吆喝的都不少!”翁金林说,“可是如今,苏州市区还在开店做木桶的,算上我,总共也不过四个人了。”翁金林告诉我们,另外那三家店,一家在老阊门,是翁金林如今七十三岁的哥哥开的;一家在范庄前,现在的店主五十来岁,下岗后跟着当木匠的老父亲学了这门手艺,他自己的手艺并不太好,七十九岁的老父亲有时还去店里帮帮忙;还有一家在钮家巷,那是一位老师傅,如今也已经七十八岁了。“到头来,我还是最年轻的一个,再过一二十年,还有没有人做木桶,这真不好说了。”
说到钮家巷的老师傅,翁金林很是佩服,“他能做一些我不能做的东西”,顿了顿,翁金林补充道,“不是我技术不行,而是我没有他的那些老工具,根本没法做。”
“为什么如今整个行业都快生存不下去了?因为整个产业链都断了。”翁金林说,一些制作木桶必须的铁质工具,已经买不到了,也找不到还会打制这些铁器的铁匠,这让他很是头疼。2009年打算开店的时候,翁金林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农村搜罗来了不少工具。
不少人看翁金林做桶太辛苦,都劝他收个徒弟帮忙打杂,一谈到这个事情,翁金林就有说不尽的伤感。“苏州市如今做传统手工艺的越来越看不着了,我是退休了闲着没事,才捡起老手艺做做,想让年轻人来学,是不太可能了。”
“不吃三年苦,哪里学得成?”翁金林叹口气,道“如今的年轻人太心浮气躁,恨不得一夜暴富,木匠手艺难学,学成了也赚不了多少钱,他们肯学才怪了,我儿子都不肯学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老一辈苦过来的,也不忍心他们再去吃这个苦了。”
行业延续困难重重
如今的翁记木桶,工人依然只有翁金林一人而已,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却连房租都赚不回来。翁金林指着店里头的浴盆说:“这个,一个一千多块,你觉得贵吗?很多人都觉得贵!实际上,这样一个盆,成本大约四百元,我要做上四五天,一天的房租就要一百块,合下来,成本竟要八九百,你说能赚多少钱?”
如今不少人总觉得高科技才值钱,手工的东西不值钱,这种“劳动力就是廉价”的思想使得如今的不少行当陷入了“吃力不赚钱,赚钱不吃力”的怪圈,越来越少人愿意从事“吃力不讨好”的传统手工业了。
这样下去?手工木桶这个行当岂不是很快就要消亡?相比于不少人的感伤,意外地,翁金林很看得开。“存在的才是合理的,如果有一天它消亡了,只能说明这个行当‘不合理’了。”翁金林解释道,“‘不合理’有很多原因,不是老百姓不需要,而是无利可图。一个桶一百多,很多人都觉得贵,可是如今一天的人工就要一百多,一天房租就要一百。我是因为有退休金,才出来做做的,想要拿它当生计,是绝对不行的。”
“这样一门苏州传统手工业,我没那么大的能力把它发扬光大,但是不是能通过一己之力,让它的寿命延续得更长一些?就这么一个念头,所以我出来趟这趟浑水了。可惜如今房租越来越高,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了。”翁金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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