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道
这几日,与美国的曲友闲聊,发现他们都格外关注张充和的百岁寿辰,纷纷想办法赶到现场,只为一睹寿星的芳容,或是再听她唱几句《游园》,似乎她不只是一位中国同胞,而是自家一位长辈的亲人。
最近查找张充和的资料,发现她与张爱玲同生在上海麦根路,只是比张爱玲早了七年。两人出身很近,还是同乡,祖父辈还曾有交集。后期又都去了美国,只是结局不同。两人身上都有着鲜明的中国传统文化血液,对比之下,感觉张充和更善于把苦难融化在袅袅曲调和淡墨笔下,有点类似于中国的太极。八个月大时,她因为奶水不够,被养祖母(李鸿章侄女)抱回合肥老家,从此开始了一个人的古典时光,描摹碑帖、家庭私塾、四书五经、大族宅院。偶然之中她接触了昆曲唱词,但只觉故事好,直到十七岁时回到九如巷,跟着三个姐姐学昆曲,她才发现,那些美丽的文字是可以唱出来的。让人想起不少憨痴角色偶然之中掌握了武林绝学。从此,充和的水磨佳音婉转到百年,一直把中国昆曲唱进了美利坚高等学府,唱进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张充和与洋夫君傅汉思到了陌生的美国。她应聘做了图书馆管理员,汉思因为一纸文凭无法进高校工作,生活艰难。充和卖掉了祖传的明末古墨,换得了多年的生活费,对汉思说:我来做事,你去安心读个文凭!
充和做了八年图书馆员,十年后,汉思进入高校任教,直到两人都进入到耶鲁大学成为汉学界的顶梁柱。充和的昆曲和书法课,洋学生数量盖过了中国人,充和的女儿五岁就能登台演戏。充和为儿女取名严格按照合肥族谱而来,“和”字辈下是“以”,女儿以谟,儿子以元。去美国这么多年,基本都说中文,汉思的汉语说得烂熟,九如巷家人都说,这个洋人比中国人说的还要好,不愧是汉学家。
抗战前,充和最惬意的生活是在残存的拙政园里唱昆曲。她说,这里不像繁华的吴苑茶馆那样哄闹,连茶具、藤椅都要自带,拍曲的人多显得有几分颓废,“我爱凋残与破落比爱什么新奇东西都厉害,我不得上进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我的这个世界上的朋友全是簇崭新的超市人物,我的那个世界的朋友全是上了铜绿的破碎的殷商钟鼎。”张充和有时在废园里,看残存的古碑,只有寥寥几个字,一看就是大半天。她总觉得自己是“退步”的,但这种退步是一种表面上的逆流,内里却是不甘随流逐势的“以退为进”。即使是在头顶炸弹的重庆,充和一天都没有落下昆曲和书法课,即使是耄耋之年回到九如巷宅院,每天坚持凌晨三四点起床,练习三四个小时。
张家祖上曾有过“洋务运动”的传统,并有开埠海关、办西学的实绩,充和毅然将九如巷一脉迈向了美国,就连比尔·盖茨都为之钦敬。有一次,张充和的“古色今香”书法展在西雅图开展,有人见比尔·盖茨派直升机来接张充和,结果她拖着个大木头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中国宝贝”。原来,比尔·盖茨的继母Mimi早已经拜充和为师,学习书法,这次展览就是她张罗的,比尔·盖茨本身就有“中国情结”,见到了“古色今香”的充和,更多的是崇敬。
有一次,张充和在美国演出《思凡》,一曲终了,学者余英时赋诗一首:一曲《思凡》百感侵,京华旧梦已沉沉。不须更写还乡句,故国如今无此音。
张充和先后在美国23所大学演唱昆曲,有时连个伴奏都没有,甚为辛苦。但她以此为乐,坚持了一场又一场,仿佛此生活在了戏里。她淡然和了一曲,其中有两句:不须百战悬沙碛,自有笙歌扶梦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