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本得于古旧书店,共三册,竹纸排印本,民国二十九年由上海南洋中学校长王培孙先生辑注,为苏州藏书家潘圣一先生所藏。
《南来堂诗集》最初未有结集,几于散佚。康熙十七年,云间陆汾据苍雪之徒行敏抄藏之稿增辑而成四卷本,然诗之佚者尚多。王培孙先生据此,又得潘圣一所赠吴江顾有孝选刊本残卷、常熟铁琴铜剑楼藏抄本四卷,校勘辑补,得正编、补编各四卷(正、补编卷三均分上下卷),附录四卷。书前有姚光、周凤庠序及作者《校辑缘起》,正文首列陈乃乾《苍雪大师行年考略》一卷。目前所知,此本为苍雪大师著作之最全本。
苍雪大师名读彻,字见晓,后更字苍雪,号南来,为吴中名僧。师从雪浪、一雨诸法师,深究华严,振起贤首宗风。大师于明崇祯三年卓锡苏州支硎山中峰寺,面对破败之墟,募资重建,“十年之间,佛殿楼阁,禅堂斋堂,丈室僧寮,厨房浴室,靡不悉备,内外焕然,山林一新”,当时“凡名公巨卿,文人韵士靡不偕来,优游其下,连宵达旦,散花供石,问法而归”,于是支硎山中峰寺再度成为吴中名刹。
明代以来,释、道、儒三教一体成为潮流,名僧大多关心国事。明清易代之际,大师目睹国破家亡,生灵涂炭,也曾寄望于南明政权驱逐异族,故与灵岩弘储继起同一声气,灵岩、支硎二山皆为仁人志士避难藏隐之所。而与其交游者均为一代名人,如文震孟震亨昆仲、姚希孟、萧士玮、钱谦益、吴伟业、龚鼎慈、熊开元、方以智、姜埰、王时敏、朱彝尊、朱鹤龄等。集中除故国麦黍之音外,其暗通志士,希图复国之情,皆有所及。
清兵“嘉定三屠”后,苍雪大师接纳嘉定侯岐曾长子侯汸避难,并收其为徒。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由崇明进长江,与南明兵部侍郎张煌言会师,直捣瓜州,一时间东南震动,后兵败退走台湾。大师作《夜泊皁林》诗,其云“胡为牛马走无端,今夜萧然觉被单。两岸人家霜里宿,一天星斗水中寒。波涛万里江流远,灯火孤舟客梦阑。最是晓来听不得,北风槭槭叶声干”,发出孑然失群之叹。
面对复国无望之局势,士人无奈彷徨,相聚只有“新亭对泣”,然亡国之恨时在心中。大师有予吴中义士、崇祯癸未进士刘曙之《次答刘使君公旦见赠》诗云“支床鸡骨鹤形仪,尽向新亭泣乱离。彭泽饮水休问渴,首阳高卧竟忘饥。烟尘蔽日天无色,风雨闻鸡夜剔眉。一息仅存亡国恨,片言相对是何时”,勉励其应效法“首阳高卧”,与新朝势不两立。刘公旦不负所望,当其为满清江宁巡抚土国宝所执,不屈而死。
吴梅村于顺治十年被迫赴京出仕,自认为“误尽平生”之憾事。大师有《次韵吴骏公见寄》“国破家何在?山深犹未归。不堪加皂帽,宁可著缁衣。夜气含秋爽,空香湿露微。遥怜玄度梦,时傍月乌飞”,诗中以自身为喻,劝其宁做僧人,也当保全名节。
苍雪大师不仅为贤首宗一代宗师,其诗亦为世人交口称赞,吴梅村称其诗“苍深清老,沉着痛快”。其《金陵怀古》云“石头城下水淙淙,西望江关合抱龙。六代萧条黄叶寺,五更风雨北门钟。凤凰已去台边树,燕子仍飞矶上峰。杯土当年谁敢盗,一朝伐尽孝陵松”,借古而喻今,沉郁苍凉。此种情怀皆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志。故一首《红叶》诗,也能写尽悲沧之情,“腐草经霜尽可删,枫林点染血斑斑。夕阳在树不知夜,野水流红到几湾。桃叶凋零空自怨,柳条黄瘦太无颜。停车亦有人来看,前后携筇踏遍山”。
诗为心声,不平则鸣。盛世大多歌风诵月之句,衰世则多慷慨悲壮之言。故昔年藏书颇重遗民之作,盖此天地翻覆,家国存亡之时,士大夫秉持气节,奋起反抗,或杀身成仁,或逃禅全节。所发之声既有离乱之忧,又有家国之叹,往往可见真性情。此书编于抗战期间,又当家国存亡之际,王培孙先生与人云“笺注之际,凡忠孝节义之所在盖尤兢兢焉。夫礼义廉耻固国之四维,而忠孝节义尤为人之骨格,此吾炎黄遗胄之国脉。虽游于方外者,亦心焉存之也。今人秖倡礼义廉耻而不言忠孝节义,吾恐世局之震荡,正靡有极耳”。想来培孙先生欲藉此唤起民族大义,其精神后人当共勉之。 (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