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
客随春来,文友张兄路远迢迢从东北专程来苏,“钦点”笔者为他导游拙政园。
时下流行“私人定制”,我为张兄设计了一条专门游览线路,尤其适合春天游览拙政园。张兄听了兴趣陡增。穿过高大的坊制大门,左踅便是兰雪堂,唐代诗仙的诗句如在耳侧: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张兄反应敏捷,闻诗便知兰雪堂的出处,频频点头,并说:旧时文人以兰花喻孤芳清高,白雪喻洁身自好。好极,看来苏州的文人园林与有文化的人一讲就通。
出了兰雪堂,我带着张兄独辟蹊径,向左边小路而去,“之”字而绕,来到了墙边僻静处。径直至西南隅,只见紧挨围墙有一半亭,此乃涵青亭。半亭因唐代储光羲的诗句“池草涵青色”而得名,也有人称之为钓鱼台,匾额“涵青”两字为明代文人文徵明所书,亭的平面为“凸”字形。亭子朝北临一方水池,少见人迹,十分不起眼。刚置身涵青亭中,旋即转身面北,张兄便呈惊喜之色,分明一幅树林美景的画面。近处,水池石栏,草坪如茵,投目远看,一湾清流迂回,香樟、银杏等等各种树木参天向上,高下交错,树叶初绿,生机勃勃,放眼亭所在的山丘气势不弱,山林如屏,右侧隐隐可见天泉亭的戗角指空,身处繁华城市,游客疑为山中旅人。啊,多美啊,城市山林。此时,亭中仅我们两人,远处可见一批又一批游客蜂拥而至,却不见一人朝我们所在的涵青亭走来。看着张兄脸上的疑惑神色,我说,专家周维权在《中国古典园林史》中说“我国古典园林最基本和显著的特点是,本于自然,高于自然”。拙政园东部的主题是归田园居,而涵青亭正是欣赏这款风景的最佳观赏点,其所展现的悦目风光与苏州西郊天平山和灵岩山的景致十分相像,后者是这美妙风景的蓝本,真所谓: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
张兄听罢,感慨道: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啊。
穿过复廊,我们径直来到海棠春坞。三月仲春,正是海棠花开的时候,这里是赏春景的好去处,当然先得来此转转。坞,是四面高、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显然这里地势较低。只见粉墙前,湖石与修竹组成了小品,精致宜人,一旁有几株海棠花树,粉色花瓣,黄色花蕊,烂漫氤氲。春色弥漫在小院内,浓馥如熏,张兄连声称好。
沿着复廊朝北而行,过倚虹亭,在一座四面亭前止步。这是座别具风味的亭子,四面有四个圆洞门,苏州园林中绝无仅有,名为梧竹幽居。内有一副对联: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为清末浙江举人赵之谦所书,中悬匾额“梧竹幽居”四字也为文徵明所写。这座亭子的奇妙之处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有四个大小相同的圆洞门,而恰恰是通过这四个圆洞门,可以欣赏到四季的景色。透过南面的圆洞门,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春景。西面的圆洞门边,一池碧水,延伸而前,夏天可以观赏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情景。北面的圆洞门,可以见到梧桐数枝,翠竹几丛,深秋时分,梧桐秋雨,萧瑟寂寥。那么冬景当然是立足东面的圆洞门以观赏啦。依照历史资料所言,东面对着复廊的屋檐,每每严冬时分,屋檐下会垂下长长的、晶莹剔透的冰凌(苏州话叫凌宕),如今,全球变暖,这种现象越来越少见了。幸亏还有一个元素在,那就是可以看到墙角数枝梅的景象,也可闻到暗香来,这当然属于冬景啦。
站在倚虹亭前,转身朝西,苏州古典园林中最著名的借景经典范例呈现眼前。北寺塔在园西七八百米之遥,但我们可以在倚虹亭附近欣赏此情此景,举目西望别有洞天,走廊屋檐上方和起伏树冠线的空隙处,北寺塔的倩影清晰可见,与园景融为一体,妙不可言,如画目前,赏心悦目。76米高的北寺塔初建于三国时期,毁后复建于南宋,距今800余年,远远早于拙政园的建造,显然园林设计者是刻意为之。
张兄一时愣着:你不说,我还真以为这座塔是园内之物呢。苏州园林,唯精致、深邃可言。
按照“私人定制”的游览路线,我们经过待霜亭、雪香云蔚亭等景点后,一反常态游线,从见山楼后面径直进入西部,即所谓的补园。在中部和西部的转接处,我们在一棵搭着护架的树前停下。这棵树很珍贵,叫白木香树,也被称为土沉香,已有130年之久,据说其有特殊的药用价值。
补园是清末富商张履谦在1877年花银6500两买下后重新修建而成的,通过我的讲解,张兄对三十六鸳鸯馆的蓝色玻璃、留听阁的松竹梅银杏木雕成的飞罩、倒影楼的郑板桥无根竹画手迹、与谁同坐轩的独特造型、浮翠阁的高耸气势等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尔后,重返园林的中部,经过荷风四面亭、远香堂、香洲、小沧浪等著名景点。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西坠,余辉洒金。将临出口处时,张兄情不自禁回首看了一眼巍然而立的天泉亭,欲言而止。许久,张兄启齿: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多次提及文徵明。我说,因为文征明与始建园主是好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