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可爱的女人——芸娘
只要你读过沈三白的《浮生六记》,你肯定对书中的女主人公芸娘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的仪态风韵,她的颖悟才情,她的率性真诚,······所有的这些品性,能不倾倒天下的男人?
因此,林语堂先生评价《浮生六记》中的芸娘,用了极端性的词语,说她是“中国文学和历史上最可爱的女人”。我想,这是因为文学中的女性大都是虚构的,美则美矣,但你看不到一个真实的原模原样的可爱的女性,而《浮生六记》为我们描摹了这样一位真实的、亲切到可感觉其一颦一笑、喘息心跳的女性,怎不使天下人愿意同她一笑,为她一哭,冲破历史的烟尘替她作心灵的祭奠?
芸娘出身在苏州城里一个市民家庭,自幼失怙,她和母亲、弟弟相依为命。长大后,由于她娴于女红,三口之家的生活竟仰其十指供给,而且让她的弟弟修脯无缺。因为生在知识家庭,重视文化教育,她学语时就能背诵《琵琶行》。她一边刺绣,一边自学,渐渐地通于吟咏,创作出“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优美的诗句。生活清苦,她没有华贵的服饰,在她堂姊结婚时,人们穿着鲜亮,独有芸娘通体素淡,却显出她与众不同的美感,让他未来的丈夫格外觉得她的可爱。她的长相,虽算不上是“超女”“名模”之类,但“其形削肩长颈,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那一种缠绵之态,让他未来的丈夫看了魂飞意消。以致沈三白先生赶紧恳求他的母亲:“若为儿择妇,非淑姊(芸娘)不娶。”她的这种特点,很有点现代社会“小布尔乔亚”的情味,最能赢得多数青年男子的喜爱。如林黛玉,秀灵若仙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如薛宝钗,侯门深若海,可研赏而不可追求也。只有芸娘,是大多数知识男性心目中的最佳配偶。若在今天,以芸娘之聪颖,读个大学本科,谋得一个大公司职员或中学教师的职务,博得个“白领丽人”的称号,我想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谙熟人情世故的林语堂先生,揭出了世间男儿心底的一声呐喊!
在芸娘生活的乾隆时代,读书人都以“子曰诗云”、唐诗宋词为务,以芸娘的肚才,对比之下,大概还算不上是“才女”。但放在今天,夫妇间神聊,假如丈夫不是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很可能会出现一点危机。你看,芸娘对中国文学史虽谈不上精通,却很能说出一点道道来。“司马迁、班固博大;韩愈雄浑;柳宗元峻峭;欧阳修跌宕;三苏雄辩······”,古文大家尽在她的胸中。她对李白、杜甫的对比也有出神入化之妙,“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以致于三白先生笑称她“乃李青莲知己”。在清幽的沧浪亭畔,在皎洁的月色之下,面前放着点心茶果,周围没有一丝干扰,夫妇开怀论道,心心相印,这种生活,连三白先生也要感叹“天之厚我,可谓至矣”。若在今天,你的爱妻未必有芸娘的文才,但她可能有音乐的雅好,乘双休日同你一起去听一趟时尚的钢琴演奏会;或者就在自家的客厅里,在电视节目中观看一场桌球神童丁俊晖和英国高手廉姆斯的颠峰对决,那也是惬意之至的生活享受。看重精神生活,珍视夫妻间的情感交流,这是现代家庭生活的高标,芸娘可爱的现代意义,可能在于此吧!
芸娘的可爱还在于她虽然生活在扼杀人性的专制社会,但她敢于突破樊篱,去追求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为了到水仙庙去参加庙会,和丈夫一样地享受生活,她大胆地女扮男装,并“揽镜自照,狂笑不已”,勇敢中带着天真。为了打开眼界,她托言归宁,和丈夫一同乘船,欣赏“风帆沙鸟,水天一色”的太湖美景。当她面对浩淼辽阔的太湖烟水,她情不自禁地感慨:“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今天的知识女性,所见识的谁不比芸娘高出千百倍?但芸娘在那种封闭社会中,对未知世界执着地向往和追求的精神,现在读来还是那么动人心魄!
芸娘的确是可爱的。但可爱的芸娘命运却是那么的悲惨。她陷入了封建大家庭难以理清的复杂关系之中。她有文化,她会作诗写文,而厄运的开始恰在于她的笔墨。她的公公和丈夫在外地习幕(官场里做幕僚),公公要她代婆婆写信,但一来二去竟产生了误会,婆婆怪她捏造谎言,公公怪她措辞放肆,到了后来,她被逐出了家门。他的丈夫是爱她的,但丈夫没有能力救她。在辗转折腾、受尽磨难之后,她最终客死异乡,命丧黄泉。面对着芸娘的人生悲剧,我们忍不住诅咒这专制的社会、专制的家庭,但有一个简单的道理不能忘记,就是养家糊口是要钱的,沈三白先生缺的就是钱。假如三白早一点出道,早一点具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哪怕父亲毫不讲理,他要保护心爱的妻子还是办得到的。鲁迅先生早就看出了其中的玄机,他的小说《伤逝》昭示的就是这个简单的真理。芸娘的悲剧,警示年轻的文化人,在醉心笔墨的同时要先看看自己的米缸里还有没有米,自己的灶篮里还有没有菜。以《浮生六记》的销量,放在今天,沈三白先生早已成了锦衣玉食的名作家,可当时三白没有得到一分钱的笔润。他可对不起可爱的妻子芸娘了。
面对芸娘,你是否敢问心无愧地回答,我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并有能力保证爱妻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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