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苏玲
一条山塘街,很多时候,不留神她就跑到我跟前来,还是那样幽静、淡雅、古朴,我常常会忆起她。上幼儿园那会儿,每天早晨,母亲搀着我跟哥哥、姐姐,翻过渡僧桥、走过山塘桥,不拐弯一直往前,到北濠弄的巷子里,那里有所幼儿园。每天,我走进这所院子,傍晚又随母亲回家。
在那里我来来回回三个寒暑。幼儿园周边的地界我能熟悉个大概,时间长了,就随哥哥姐姐一起上学、回家。幼儿园门不大,一条狭长的走道,黑黢黢的地砖,走道那头是操场,沙石地面,一圈种树。走道的中间右转弯,是那栋楼的进口,一个井字形的楼,当中天井,天井的石块地面整洁光亮,每到阴天下雨,屋脊上的雨水沿着瓦檐“哗哗”纳入天井里,老师说这叫“肥水不外流”。整座楼的光线好像就从这里一整块地罩下来,四周一圈大大小小的房间。
幼儿园我喜欢又厌烦。喜欢的是,每天可以一路看人家的庭院、桥、水、西洋景什么的,可以一路跳啊蹦啊到伙伴家里面走上看下,碰巧还可吃到阿姨做的小吃什么。厌烦的是,每天午饭一过,老师赶着大家进一间屋子,大班、中班、小班集中在一起,左边一溜,右边一溜,尤其是夏天,草席一铺,一律午睡在地板上。门口一声大喝,大家统统乖乖睡下,强眯眼睛,眨巴眨巴不能入睡,好像刚眯上眼还没眯透,又被叫起来。睡也难受,不睡也难受,老师并不体会。
山塘中心小学,我的母校,也就是现在的岭南会馆所在地,俗称广东会馆。从山塘桥左拐下去往前,一长段的鹅卵石路,它给了我超过以往更多的快乐。
在这里,我第一次面对升旗仪式,学会走平衡木、在上面翻跟头,还有各种校园活动。班主任是位女老师,教语文。她上课很特别,不是简单训斥,是慢慢引导。一日,有同学开小差,朱老师就问大家:“知道为什么家家都把中药渣倒在马路当中吗?”有同学说:“是大人们偷懒。”有同学说:“是这些人不讲文明卫生。”朱老师告诉大家:“这里面有个典故。早先,老百姓看病抓药有时会碰到虚假不实的事情,后来,一位出道不久的先生对病家说,你们抓回的药,用过的药渣尽管倒在门口路面上,让大家看,看我的方子是不是对症下药?药铺是不是抓错了药?或者抓了假药给你。从此,民间就沿袭药渣倒在家门口路上的习俗。”
去学校的路上有座院子,记得里面有棵树。秋天的时候,老远望去一树的黄果子,像葡萄粒那样大。一天,放学的路上我看见树下有好婆在盆里面洗东西,过去一看,是在洗树上的果子。我问好婆:好吃吗?好婆说:不好吃,是洗头发用的。我不信,就站着看。好婆一面说话,一面将一粒粒果子在盆里面捏碎,两手来回搓,水变得滑腻滑腻、黄兮兮的,然后将果皮、果子捞出来,让我走开点。好婆放下盘着的头发,开始洗头。好婆没骗我。那个下午我认识了一种叫“无患子”的树,它的果子可以用来当肥皂洗头发。
莉莉是我的好友,家在山塘街上。她家的院子院墙不很高,楼也一般,但是楼下的院子却是招人喜欢。院子里面搭有一个棚,夏天的时候架子下种些葡萄、丝瓜什么的,爬得满架都是,非常好看。她父亲会吹笛子,还会二胡,他们爱坐在丝瓜架下,一张桌,桌上一壶茶,父亲吹会儿笛,然后喝喝茶,莉莉会用边上一种草叶,口中一衔,跟着父亲一起吹,非常好听。
有时候我会站在山塘河的桥面上,看河那头的桥。那桥在水里面画了一个倒影,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圆溜溜、上下对称的圆洞桥,一半人在水上面走,一半人倒着身子一模一样在水下面走,那里是清一色的天,我总是凭空怕他们在水底下掉到天上去; 倘若有船驶过来,它就在那个圆洞洞的洞口中一摇一摆穿过来。到了冬天,走在桥面上,鼻孔下冒出一团团热气,两手来回扇打那团气。顽皮的男生看到过往的船,常要恶作剧,桥洞里立马传出乡土味道的喊叫讨伐。
说到桥,想起一个秘密。一日放学途中,大家说起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受到启发,都想做好事。恰巧,一辆板车经过,大伙儿不约而同、蜂拥上前,帮车夫推着上桥。从山塘桥一直跟到渡僧桥下塘的巷子口,不远处有个存放中草药的仓库,门头上刻着“泰来药行”几个字,走过路过,由里而外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又一日,推着推着,居然有人用手抠进麻袋缝,嗨——里面是小红枣!大家高兴啊。于是一面跟着推,一面用手抠,抠到一粒就放嘴里嚼。有时会抠到大粒的橄榄粒,不过吃着味道不一样,长大后想起来,那是胖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