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度登临天池花山,探赏水石林峦,闲听山泉啼鸟,叩访古寺遗迹,怀想先贤懿行,俯仰之间蔼然生意,每每回望吟归却意犹未尽。惜乎我一老迈且久患眼疾目力不济,转眼已多年不再领略山川形胜了。
前闻花山笔会,全国十多位知名女作家雅集“花山隐居”,欣然留玩才思勃发,如潺潺涌流的桃花涧,化为翩翩美文流响山外。泠泠然有泉溪之声,灿灿然绽莲花之姿,可以听得出心来,可以照得出情来。盎然于才女们的锦心绣口和生花妙笔之间,竟也激起我游花山的冲动。于是女儿为我驾车前往。哪知时在国庆假日,山门外车拥人挤煞是闹猛,我喜欢清静,唯怕消退了记忆深处荒率幽杳的空静之美,只得眺望莲峰依依惜别,念兹在兹也只好以待来日了。
还是放不下心来。夜来花山入梦,天池凝眸,山边幽泉流,恍惚间好像有个声音在喊我;又好像有人在迎候我。哦,那不是露出一池静水的“小娘石”吗?那不是矗立一山道旁的石刻雕像“向上大接引佛”吗?
再也坐不住了。走过梦中路,独自登临梦中的山梦中的水。我问山,何以一山二名,东坡花山西坡天池山?我问水,何以一山双池,天池之外又见洗心池?山静默,水也静默。噢,大美不言,何必再问?或许,静,是山水最美的无声之言;静,是“天人合发”的最本源的无言之言。“无言而道合,至静而性同。”唐诗僧皎然的诗道出了个中三昧。
假日游人多,难以寂静,或是放下了日常牵挂,身处山水间,游心自在,倒也不太吵闹。山也自静,人也自闲。沿桃花涧溯流而上,一路古木森森,一溪流泉淙淙,有风拂过,有鸟啁啾,恰有“鸟啼长林寂,林喧山愈静”的境界。
清王珏有诗道:“姑苏名山无多少,唯有天池形势好。”好就好在崖壑山岩奇拔惊绝而能“以形媚道”,好就好在莽莽苍苍气象浑沦,灵泉流响涧溪映带,时时可感大自然的气息流转,生机郁勃。山水形势宛若鸿蒙初开,森罗万境,清光晔如,阒寂空明而迢然无涯,真可养得一片归心自然的平和心境。
怡然而游,只觉山空水静,草木峥嵘;物态芸芸,楼宇隐隐,滋旨深味一如禅境。山有崖岩“三绝”,迥异他山之石,堪称吴中绝品:一为“吴中第一峰”莲花峰。孤峰凌云,天造地设,开出万古石莲花。有缘结佛花,扪之风动,可以阅世忘机。明王樨登有诗:“禅心何处是,窗里石莲峰”;二是依山崖危石所凿的陡峭阶磴“五十三参”。佛经云:“五十三参,参参见佛。”拾级而上登高击掌,回声犹闻可是声声梵音?三为元代建筑杰构负崖石屋寂鉴寺。因岩谷仿木结构凿石甃屋,一为殿堂式,二为佛龛式,并依山壁斫石造浮屠像,雕工精美,令人惊叹。再三瞻仰静思,顿觉禅意盈襟心地澄明无染。不是吗,以寂鉴史可以知兴亡,以寂鉴世可以辨是非,以寂鉴人可以识良莠,以寂自鉴可以正品操……想起宗白华所说,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内在生命之要义。说得真好,寂鉴我心,自可返璞归于真,归于根。老子说:“归根曰静”,归于静,就是归于道,也即归于人生和生命的要义了。
山有石,无水则不活。有屏无透,有景无影,难得虚涵朗鉴之美。
寂鉴寺畔的天池,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果有“静影沉璧”之致。
我于十余年前,曾作一文以状天池美致:天池在山半绝巘,横浸山腹数十丈,四壁群峭摩天,池水澄明碧透。在昼夜交替中更现三景之美:山巅石峰倒映水中,形如“金波影里石莲花”,此为水石相得之美;响晴之日,白云冉冉飘过,映于池中,有如轻烟拂涟漪,岩壁上镌有“水底烟云”四个大字点明景意,此谓水云相谐之美;夜阑俱寂时,又有山月映于池中,上下一色辉映银河,水赋静明,月漾人意,此谓水月相和之美。
只可惜我迄今仍无机缘耽玩山中夜色,山月照人,水月生情,唯在古人诗文中得之。不知何时,花山月可酬我心中夙愿?又不知何时,天池月可慰我相思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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