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春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浮蓬莱洲。”改用李白的诗句来形容被称为“太湖蓬莱”的三山岛,好像比清人吴庄“长圻龙气接三山,泽厥绵延一望间”的诗句更为来劲。太湖美,固然美在太湖水,但太湖的山、太湖的岛及山上、岛上所承载的历史霜华,何尝不更美轮美奂?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伫立在入岛处猿人塑像前,偷吃两粒挂在树上的“马眼枣”,眼前浮现出三山岛先民在石器时代“打磨石头”的场景,口中回味出他们渔猎生活的滋味。如果说猿人头像直揭了三山岛遗世独立的特别主题,那么同一主题的历史坐标则为纯由自然造化而默默掩藏于行山之上。
“先有三山人,后有苏州城;要问吴地源,三山是根本。”77岁、土生土长的“老土导”毛遂自荐地当起我们的导游。是的,三山岛的地质遗存,的确可以证明吴地山形水色的成因,这在业界是为共识。而三山岛北山、行山、小姑山三峰相连,泽山、厥山、蠡野山,一衣带水,两相顾盼,共同描画出2.8平方公里的山水之美、太湖绝胜。
山道危危。凡“一线天”者皆有数分奇险,而此处的一线天,像座天梯,是从山顶飘下的一根“丝线”。一线天下曾是一座寺庙,而今只有一尊观音独立守望。仿佛要证明三山岛的亘古荣光,“老土导”把我们导到一个火山喷发口。这个火山喷发口紧依一线天下山壁,“是300万年前留下的,有好几十米深哪,三山人从来没有见过底”。口呈圆形,直径当有三米,清澈见底的水虽满不溢,几条红鲤和其他游鱼在几朵睡莲间左穿右行,上浮下沉,悠游于这个由地质运动构建的时光隧道,自由自在。
“到三山岛一定要去看石头。”“老土导”一声号令,率先爬上一线天的天梯,向山顶进发。我们头踵相接,手足并用,还没忘回身眺望太湖美景。“那边是吴江,那边是七都。”“老土导”边说边遥指隔湖的东、南方位。火山喷发时的场景仍在我心中荡漾,这时只得把频道切换到眼前美景。尚未来得及分享,“老土导”已经把我们带到了“四世同堂石”前。“轰隆一声海开花,一颗巨石从天下;四世同堂不老石,行山之上最牛叉!”这真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奇石,层层叠压,苔藓斑驳,虽留原始粗糙之形,却潜玲珑剔透之心,在一圈围栏里默默地上证天地之心的无限神奇,下证三山岛前世沧桑和后世奇诡。专家数番考证,认为这是研究岩石成因的巨石标本,太湖成因全在此石中。我们凭栏转圈,激情俯视。“最下层三亿六千年、第三层两亿八千年、第二层八万年、最上一层四万年”,石分四层,颜分四色,质地四种,故谓“四世同堂”。这样的石头,世界上极其少有。我突然发现最下层的石头有着钻石般的质地、形状和光华。“是玉?是钻?”“老土导”随手指向西北侧的一座山壁,“喏,那些石头再过一万年就变成玉了?”“真的?”“不是我说的,是专家说的。”这座山壁紧挨四世同堂石。我戴上老花镜,仔细审视,发现它们质地紧密细腻,泛出乳白色泽。宇宙之机,造化无穷;天地之玄,神奇莫测!我想有这样的一块玉,因为一万年太久,倘我也能化为石头,是我的万幸。神思之情,让我流连许久,不肯移步。
皇帝有没看过“四世同堂”?确有皇帝从三山岛上弄走了许多花石纲。这是一个名叫“蓬莱”的亭子,翘角飞檐,虽油漆斑驳,却因立于美妙风景中愈见气象。享受亭
中凉风,远眺太湖,极目水天,湖州、宜兴全收眼底;近视足
下,是一片采石场遗址。宋徽宗是个“文皇帝”,书画皆绝,
一笔瘦金书或许深受“瘦漏透皱”太湖石启迪,自创成一种书体,而他对花石纲的酷爱,也使天下受扰,三山不安。“道君皇帝”广采过多少花石纲?延福宫和艮岳叠垒过多少太湖石?海拔七八十米高的一座山被从中间拦腰整体挖断,采石场旧址几乎可以跑马!但天地有好生之德,已将片片葱茏覆盖了山壁。当年南宋君臣蹈海,十万子民跟随,开创了中国经济、文化、科技极顶之光的一代赵宋,颓然倾覆于蒙元屠刀,这能说与沦为金囚的道君皇帝无关吗?一种控诉仿佛从采石场乱石残壁中迸出,无边的太湖水也发出阵阵哀歌……
板壁峰,像一块薄薄的板子屹立在行山西南,侧观成峰,正观如壁。侧面西望,太湖如烟,水面如镜,泽山、厥山分列左右,夕阳西下时,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太阳,而板壁峰从中取势,似一笔神来,把天地宇宙、自然山水之美丽、之机巧、之玄妙,全都不露声色与形迹地轻松袒露在这水日同辉的世界,从300万年前直到亿万年之后的永远!人们来到它的面前,焉可不心生震撼、膜拜与敬仰之情?
“三山岛上镇山宝,四世同堂板壁俏。火山不喷薪火在,行山不高人仰高。”登上渡轮,重回东山长圻码头,回首再望三山岛,蓬莱身藏水天里,三山飘落青天外。我留给三山什么?三山留给我什么?天地崩裂、山川演变、宇宙神奇、人类发展的密码,原来就在那蓬莱阁、青天外!膜拜,我把膜拜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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