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阳
湖南桃源人江盈科,明朝万历二十年(1592)八月任长洲县令。他与同时期的吴县县令袁宏道,在文学上独抒性灵、注重个性、追求解放,同为“公安派”中流砥柱。“公安派”因袁宏道三兄弟籍贯而得名,但是发源于苏州,鼎盛于北京,江盈科作出了突出贡献。
江盈科(1553-1605),字进之,号渌萝。他是农家子弟,直到万历二十年,40岁时才考中进士,与小他15岁的袁宏道同科。当时,明王朝内忧外患,国内时有叛乱,沿海倭寇四起,日本侵占朝鲜,当年明朝军队两度援朝,军费激增。吴县、长洲作为“东南最严邑”,赋税之重,往往一县可当“江北一大郡”“滇南一藩省”。
江盈科考中进士的当年就担任长洲县令,任职不满一年,因催课不力被罚俸禄。在任职的第二年,他在官署中建造了小漆园,认为凭借自己的才情,“成一家言,亦足千古”,实则有退隐之志,在给冯躬甫《幼科辑粹大成》写序言之后,就揿了一方“吴门吏隐”的印章。袁宏道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十二月授吴县县令,次年三月到任,与昔日同年江盈科互有酬唱,相处十分融洽。当年江盈科征赋又没能完成,考核不合格,虽然升迁无望,但依然保留原职,连任至万历二十六年(1598)。在苏州期间,袁、江二人一起张扬“性灵”“每会必以诗文相励,务矫今代蹈袭之风”,创立了闻名后世的“公安派”。袁宏道不能忍受县令的辛苦和官场“潜规则”,连打七道“辞职”报告,真正在职时间实际不足一年。
江盈科在长洲任职前后六年,在任期间,设役田、学田补贴贫苦百姓、寒门士子,整理《长洲钱谷册》向上级反映百姓困苦,增修出版《长洲县志》,在虎丘建五贤祠,并与苏州文士广泛唱和,交谊甚厚,如号称“三张”的张凤翼、燕翼、献翼兄弟和布衣名士王穉登(百谷)等人,还有一个叫冯躬甫的秀才。在《雪涛阁集》中,就有一首七绝《冯躬甫》,诗题有小注:善小儿医。原诗如下:“冯唐双鬓老如丝,夜检丹方昼采芝。经济满腔无用处,都将交付小儿医。”
冯躬甫在好友张凤翼的敦促下,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编著刻印了一本《幼科辑粹大成》,江盈科在序言中起句就是“躬甫冯君,盖儒流之俊也”。但是也因为江县令诗文集中收录的这一诗一序,兼之《幼科辑粹大成》绝版,后人不作考证,遂把明代长洲儒医冯躬甫籍贯误为湖南桃源县。光绪十八年(1892)《桃源县志·艺文志》以及随后的医书、人物传记,都把冯躬甫当成湖南桃源人,仅注明其所著的《幼科辑粹大成》“该书未见”。2002年7月,中医古籍出版社线装上下两册,影印出版藏自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的五卷本《幼科辑粹大成》,很好地解决了这一悬案。
冯躬甫,名其盛,字安予,躬甫是其号,明代长洲县人。除了江盈科,《幼科辑粹大成》书前还收录了申时行、徐显卿、张凤翼、王敬臣等苏州名家的序言。日本所藏的《幼科辑粹大成》,系万历年间昆明举人王来仪家藏,不知道怎么流落到日本,该书原有十卷,但仅得前五卷。袁宏道任吴县县令时与冯躬甫也有交集,在《与冯秀才其盛》这封信里,袁县令以鹦鹉不爱金笼而爱陇山为喻,以人桎梏于衣冠、豢养于禄食而不得自由作比,表达自己任情顺兴的“性灵”思想,向冯秀才在自己病中送医送药表示感谢。
清代道光版《浒墅关志·冢墓》收录葑溪冯氏“始祖”处士冯昌墓,特别指出贡生其盛、知县梦龙、本朝翰林冯勖皆其后。有明一代,葑溪冯氏族裔没人考取进士,所以冯其盛、冯梦龙这两个贡生就显得特别凤毛麟角。50少进士,30老明经,冯梦龙57岁才补了岁贡,在动辄就是进士、举人的苏州来说,实在不足挂齿。冯梦龙后来出任丹阳训导、寿宁知县,冯躬甫貌似只做了一名“儿科圣手”。但从江盈科的赠诗中我们能够看到,冯其盛“经济满腔无用处”,可见其志本不在医,从医实在是读书士子“不为良相”之后的第二种选择。给冯其盛著作写序的王敬臣有本著作《俟后编》,该书跋文作者冯非熊,是冯梦龙的弟弟梦熊。在跋文中,梦熊说:“孝子以道王先生,与先君子交甚厚,盖自先生父少参公即折引交先君子云。予舞勺时,数数见先生杖履相过。每去,则先君子必提耳命曰:‘此孝子王先生,圣贤中人也,小子勉之……’。”
王敬臣的父亲王庭,进士出身,官阳湖参议,因病急流勇退,归隐苏州30余年。王冯两家有通家之谊,与冯其盛儒医世家的身份是分不开的。从王敬臣拜访冯家“杖履相过”的记载,王孝子自然是为父母寻医问药为多。冯其盛没能中举,最后出贡行医,已经跻身缙绅阶层。王冯两家良相儒医,结成通家之好自在情理之中。
冯其盛与冯梦龙是同族,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更进一层的关系呢?2017年第5期《江苏地方志》刊发的《冯梦龙的家世、里籍》一文中,根据两人同属“葑溪冯氏”,冯梦龙父亲和王敬臣友善,王敬臣又给冯其盛书籍作序,而且冯梦龙又谙熟中药这三点,推断冯其盛极可能就是冯梦龙的父亲。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这一“大胆假设”我们姑且拭目以待,留请有缘人“小心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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