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苏州曾住过一处房子,前面是一条碧波浅浅的河。隔河相望,一边是青瓦人家,极为幽静。另一边便是苏州有名的十全街,繁华相当。因当年乾隆下江南时很喜欢来这里,由“十全老人”得来名号。如今这里是风韵别致的酒吧一条街,与别的城市不同,这里的现代气息藏锋在古典婀娜里,颇为神合。四百年前,这里可没有留黑色齐腰长发唇红齿白的女人和散落下来的霓虹光影,那时的十全街排铺的是文人气场。滚绣坊青石小巷,安逸于河岸的某处宅院里,传说,冯梦龙就在那潜心写着他的“畅销书”并影响了后世。没想到我与冯梦龙几百年后竟然做了邻居,尽是后悔没有在那里多住上几年,多沾点狂狷的才气。
冯梦龙(1574—1646),字犹龙,也用过“龙子犹”“墨憨斋主人”“吴下词奴”“顾曲散人”等笔名,是明代著名的通俗文学泰斗。学界有这样的话,“海水流到哪里,哪里就有冯氏之作”“凡我国稍有文化者,无不读过冯作”。可见他的作品实在畅销,跨越时空,意义绵长。著名的“三言二拍”中的“三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喻世明言》)便出自他手。一般,畅销书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受者众。那么,冯作家为什么会拥有那么多粉丝呢?两个字概括他的作品——通俗。在其作品雅俗共赏的基 三言二拍书影础上,我给他找了两个原因:一是他笔耕不辍从不弃坑——产量高。从人鬼之态兼真幻之长(增补《平妖传》)到人情冷暖悲欢离合(《情史》)再到处事小妙招儿(《智囊》),从八点档伦理剧到午夜场聊斋志怪,冯作家通通拿得起,可谓编剧的鼻祖。二是他实乃情感教主。无论是其小说创作还是戏曲民歌,都将男女之间的真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以绝对实力偶像派的作风狠狠抓住了万千男女的心。
如果一个人一生的路太过平坦普通,那么他是很难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的。换言之,要想成就大才华,需要生活的磨砺和摔打。冯梦龙生于晚明,那个山河飘摇动荡、才子佳人辈出的时代,封建士子皆诵读经史应科举,以求经世致用,货与帝王家。那个破败苦闷的社会真是才子们创作的沃土!冯梦龙也不例外,更锦上添花的是他还天赋异禀。文从简《冯犹龙》中称其“早岁才华众所惊”,文采斐然。他自幼又喜好读书,曾在《麟经指月》一书的《发凡》中回忆道:“不佞童年受经,逢人问道,四方之秘复,尽得疏观;廿载之苦心,亦多研悟。”他的忘年交王挺则说他:“上下数千年,澜翻廿一史。”如此才学必有一番好前程。但是“一时名士推盟主”的冯公子运气实在太差,屡试不第。所幸冯公子并不是一个死啃经书、钻在八股文里耗费青春的酸腐儒生。落第后,他就不再多想什么功名之事了,每以遨游山水、放情诗酒为人生一大乐事。恰巧他的朋友圈中全都是“久赴棘闱不售”的落拓才子,毛允遂、董遐周他们个个才华横溢,放诞不羁,“出于名教之外”(赵翼《廿二史札记·明中叶放诞之习》)。冯梦龙在这个圈子里浪荡游弋,或与他们诗文酬唱,对酒当歌,被友人称为“畸人”“狂士”,当真是快活!畸人是指思想异端行为叛逆的一类人,他倒是很乐意接受这个称呼。不仅如此,洒脱的冯公子也自称“海内畸士”(《警世通言·序》),在《智囊补·自序》中这样介绍自己:“冯子名梦龙,字犹龙,东吴之畸人也”。他亦在《情史·卷九情幻类》中指出畸人“亦梦,其情专,其魂清”的优点。故汤显祖称李贽为“畸人”,冯梦龙称汤显祖为“畸人”。所谓“魏晋风度”想来便是如此吧。
二
古装剧中常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场所,衣着华丽的女子,妖娆妩媚的身姿,翩翩的舞蹈,柔美的歌声,让人暂时忘却了世俗的艰难和悲苦。这个地方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名称——青楼。青楼从不缺故事,有关风尘女子,有关她们的恩主,青楼都是他们人性表演的巨大舞台,给后人铺排了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在明朝,青楼”与一般妓院有所区别。是时,“文人雅士有“出局”,高档艺妓以“书寓”挂牌。她们一般皆为才女,善填词作画、操琴度曲,善应酬交际,也精厨艺。当然,她们更是美丽端庄。晚明的青楼是时代的产物。放诞不羁的岁月里,冯梦龙“消遥艳冶场,游戏烟花里”,与一大批青楼女子相交甚好。这里有“女为悦己者容”的冯喜生,知道冯梦龙喜欢民歌入痴,特以冯梦龙正在四处尽心费力搜集的《打枣竿》和《吴歌》相赠。相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能为新声,兼喜清讴”的“琵琶妇阿圆”(《挂枝儿》卷三)和“腔甚奇妙”的旧院董四身上(《挂枝儿》卷八)。这些才女们与冯梦龙诗酒唱和纵情享乐,也为他提供创作的素材和灵感。在这里,冯梦龙推出了《山歌》《挂枝儿》等颇受欢迎的“流行曲专辑”,也是在这里,冯梦龙遇见了一生的挚爱——侯慧卿。
从此,冯作家诸多别人的故事就都有了自己的影子。
侯慧卿,才貌双绝,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在明代,更重要的是在苏州,像侯慧卿这样的青楼女子颇多,论才学论相貌她都不是最出色的一个,只是因为结识了冯梦龙,用她的选择给了他一个“最是一生凄绝处”,便在晚明群芳谱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初相遇,冯梦龙并没有觉得侯姑娘多么与众不同,依旧日日蝶恋群花,追欢买笑。相处时间久了,冯公子慢慢发现了这位姑娘的特立独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烟花柳巷中,来往人等更是轻浮浪皮地蹉跎着,侯姑娘却淡定沉稳,心安气静。冯梦龙诧异,在侯慧卿处,他与她有过一次对话——
尝向名妓侯慧卿云:“卿辈阅人多矣,方寸得无乱乎?”
(侯慧卿)曰:不也。我曹胸中自有“考案一张……何乱之有?”
冯梦龙被侯慧卿练达的人生阅历和从容的处世态度深深吸引,这个浪荡不羁的风流才子找到了泊船的岸。侯姑娘亦是真心爱着冯梦龙,商贾虽能保衣食无缺,但是侯慧卿心系才子,望得他一诺,从此告别风尘,过平凡人家的日子。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也许我们就感受不到冯作家笔下那一声“最是一生凄绝处,鸳鸯冢上欲招魂”的撕心裂肺的悲叹,更无法读到这个才子将一生的才华和憾恨都倾注于笔端的情爱文字。
三
辜负这段感情的人是侯慧卿,她匆匆嫁与商人妇。这段变故实在缺乏文字的记载,我们很难去推测,侯慧卿究竟是变心了,还是迫不得已。这个能让冯梦龙痴情的女子,自有考案一张”的人物,“如何也不能免俗?我们隔着岁月的悠远看不透情变后的爱恨纠缠,而身在其中的冯梦龙也与侯慧卿从此咫尺天涯。他遇到了一个颇似盐商孙富那样的对手,却没有书生李甲那样的好运气,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新娘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无奈与痛楚。也许这就是他创作《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原因吧——杜十娘的忠贞不渝替这个贫弱的书生扳回了面子。自此,他的笔下尽是些没有礼教束缚、大胆追求真情且忠贞不渝的可爱女子。这也成了冯梦龙“情教”的开始,他不遗余力地创作文学作品让人们相信“万物生情,情系万物”,告诉人们追求情、爱护情、敬畏情。
失去一生挚爱的冯梦龙大病了一场,好友董斯张说“子犹自失慧卿,遂绝青楼之好”。这位经年流连花丛的风流公子由此也当真是痴情了,留下了《忆侯慧卿诗三十首》。他将自己的满腔迷茫和痛苦述诸笔端:离情惨,何曾惯者,特“受这个磨折!终不然我做代缺的情郎,你做过路的妻妾,批颊。”侯慧卿的移情别嫁,对冯梦龙打击太大,全身心的情感投入,而今却是凄梦一场。青楼依旧,佳人不再。一腔离愁寄予怨句:早知这般“冤债,谁肯惹?”理想丰满,现实骨感。贫穷的书生只能靠卖字为生,如何担起家业?但是当初执手时并没有爱富嫌贫啊!想起离别时节,“他去时节也无牵扯,越说起薄情难赦。不信你自看作寻常侠邪,把绝调的琵琶轻易埋灭。”尽管这样,冯梦龙还是痴心一片,“将此情诉知贤姐姐,从别后我消瘦些”?一颗虔诚的心仰望圣洁的爱情,一旦破灭,精神支柱瞬间倾颓。
只因痴情,才会迸发才情。还好,文字不会背叛,满腹才思转而著《情史》。冯氏著作刊行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颇有争议,也成了畅销书。当时被形容为“浮薄子弟,靡然倾听,致有覆家破产者。其父兄群起攻讦之,事不可解”(钮琇《熊襄愍公集·英雄举动》)。冯梦龙引领了一个“自由恋爱”的潮流,男女不受封建礼教桎梏,大胆追求真爱,“私奔者有之”,这样的“离经叛道”也算当时古旧的中国社会的一个小的文艺复兴。冯梦龙并不是要推翻儒教,相反他十分尊崇儒学。他认为“世俗但知理为情之范,孰知情为理之维乎”(《情史》卷一《总评》),所以他的著作皆是“民间性情之响”“天地间自然之文”,是真情的流露,也是“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叙山歌》)。读他的作品可以使“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
冯梦龙晚景如大明江山一般凄凉。王朝倾覆,他虽心痛却已是老朽之身,心有余而力不足。苏州这个曲径通不过官轿,民风不崇拜肃杀之地,却从来不缺有气节的高名才子。冯梦龙为挽救大明江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处奔走呼号,那满纸《王阳明出身靖难录》《甲申纪事》《中兴实录》述尽了亡国之恨。清军铁骑践踏中土两年后,一代文豪带着无限憾恨辞世,留给世人一笔巨额的精神财富和永久的叹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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