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夏
三十多年前,与来自常熟唐市的女孩小王住在朱家园招待所,因两人同住一间,又是中学校友,感情迅速升温,十分投机。周末她归家时常带爊鸡回来,与我共享美味,我因此记住了唐市爊鸡与老家的一样鲜美,也因此对唐市念念不忘。及至读到学长的《石板街回声》,唐市的石板街从此驻扎在心底,屡次想到那儿走走看看,还矫情地幻想细雨绵绵的时节,行走在石板街上,听着滴落在石板上的雨声,那感觉该多么曼妙。某日,同学云飞说哪天一起去看看老街,还半嘲笑地说最好还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早春的周末,微雨飘起,天公似乎要成全一个做了许久许久的梦,爱好摄影的云飞准备了红色油纸伞,可挡雨,可作道具。我们按照当地人指引的方向,经过凌云里,拐入小巷,来到中心街,街道两边房屋鳞次栉比,路过一幢大约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房屋,大门紧闭,“常熟县邮电局唐市支局”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水泥墙面上。房子破旧了,机构也不存在了,但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字提醒着我们,时光在这儿停留过。中心街的尽头就是尤泾河,往右拐,还叫中心街,只是已然改为南北走向。我们往左走上红砖砌成的水泥桥,站在桥上看到不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孔石拱桥——北新桥,横跨在尤泾河上。北新桥原名万丰桥,其前身是建于乾隆十五年的木桥——永安桥,几经改造,道光年间才建成三孔石拱桥。这是江南地区难得一见的大型石拱桥,现已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古桥有了尊贵的身份,却改变不了周边荒凉的面貌,仿佛是被现代社会遗弃的古董。石桥寂寞,时光凝固。站在桥中央,四处眺望,尤泾河蜿蜒如玉带,穿镇而过,两岸民居密集,我们仿佛与历史作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尤泾河的东岸,便是临河而建的北新街,想来这街名与桥名都是后来取的吧。河边的小菜圃里散落着些瓶瓶罐罐,偶尔见到屋檐下晾着的衣服,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散发着浓浓的烟火味。不同时代的桥随处可见,或许在唐市人看来,自家房前屋后处处是双桥,周庄的双桥因一幅画名扬海内外,没啥好稀奇的。走到北新街街底,又被小河阻隔,转折之间,一块块石板惊现于眼前,友人说这就是石板街吧!可是没走几步,已不见石板了,地面铺就的是我们常见的砖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石板街?
带着一些失望与疑惑折回,走过一座小桥,来到万安桥东堍,眼前一亮,整齐而潮湿的一块块石板再次出现在眼前,且一直延伸开来,街角灰色的墙上钉着“唐市石板街”的标牌。这,才是真正的石板街啊!不禁欢呼雀跃。这里土壤肥沃,水网密布,盛产鱼米,交通便捷,故商贸繁荣,素有常熟“东乡十八镇唐市第一镇”美誉,还有“金唐市”的雅号。这石板街的历史远远比万丰桥悠久,构建于明代,距今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横卧于街道的石板早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留下车轮刻下的深深浅浅的印痕,石板也被行人踩得光滑锃亮。石板下边就是排水道,古人以石板铺路,留有空隙,即使雨天也不影响行人,其科学道理与生活智慧不言而喻。石板街原叫河东街,现在的正式“学名”叫繁荣街,街道两旁多数为清代建筑,曾经,商铺林立,生意兴旺;而今,格局依旧,却寂寥肃静。
路过杨彝纪念馆,但见大门紧闭,顾炎武赠给杨彝的诗句作为对联挂在两旁:“耆德推龙首,交游奖凤雏”。杨彝(1583年~1661年),字子常,号谷园,土生土长的唐市人,明崇祯八年岁贡,做过松江训导,后来被推荐做都昌知县,但他因
病没去就职。杨彝营建凤基园,庋藏古籍善本,与毛晋的汲古阁、钱谦益的绛云楼齐名。远离官场的杨彝在凤基园内恣意生活,谈笑有鸿儒,还与同道成立社团——应社,与太仓顾梦麟等友人在此讲论经义,世称“唐市学派”。清兵南下后,杨彝闭门谢客,直至顾炎武携嗣母定居河西街,他才出门向顾炎武请教学问。清顺治八年(1651年),当顾炎武离开唐市,云游四方之时,杨彝为他送行,还与顾梦麟、归庄等人写《为顾宁人征天下书籍启后》。时代更迭,士林阵痛,生活还在继续,就如顾炎武、杨彝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时空中,但石板街上依然有他们的印记,百姓们依旧奏起生活交响曲。
这样的古镇老街,很容易让我们追寻儿时的记忆,与云飞说起家乡街上东方饭店的阳春面、爊鸡爊鸭如何让我们这些孩子嘴馋,还有拿着面粉到街上唯一的面店加工面条、馄饨皮的往事。说着走着,我们看到了一家理发室,破旧不堪的老式理发椅就如一个零件散架的机器,还在那儿迎来送往,一面木框镶边的镜子靠在墙上,年已85岁的理发师每天要剃四五个头,用他的话说“做做吃吃,蛮好”。路过一家专门加工面条、馄饨皮的面店,我们立即买了面条,想尝尝童年的味道。返程的路上,又去买了爊鸭,思量着再买些菜苋,回家下碗菜下面,佐以鸭肉,这味道定然美滋滋。
从凌云里、中心街到北新街、繁荣街,从万丰桥到万安桥,唐市不复当年的繁华,也不如当下新式乡镇的现代,但江南水乡小镇遗韵尚在,严讷、严天池父子的故事还在。也许用不了多久,唐市的人文景观、历史遗迹、水乡风姿会再次惊艳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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