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
柴米油盐酱醋茶,茶虽排在末位,但自第一首茶诗诞生之后,茶一直是中国古代诗人笔下绕不过的一个关键词。南宋诗人范成大,生于太湖之畔的苏州,在茶乡长大的他,笔下自然也是茶香氤氲、茶烟袅袅。
他的《夔州竹枝歌》里,有一首这样写道:白头老媪簪红花,黑头女娘三髻丫。背上儿眠上山去,采桑已闲当采茶。
淳熙二年(1175),他在广西任上除知成都,任四川制置使。此年农历正月二十八,他从桂林出发,一路北行,写了不少沿途风物的诗歌,《夔州竹枝歌》九首,就是他途经三峡时所写。竹枝歌,是在民歌的基础上经由文人创作的一种诗体,有山歌意味,通俗易懂。范成大的这首诗写的就是当地茶事。那些衣着颇具民族特色的乡村妇女,刚刚忙完采桑,复又携儿去山上采茶——她们柔弱的背上,还有一个熟睡的儿子。范成大眼里的茶事,更多的是对当地民间生活疾苦的关切。
晚年的范成大,归隐石湖,创作了大型组诗《田园四时杂兴六十首》。钱钟书在编选《宋诗选注》时对这组诗给予高度评价,称其为“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这组诗里有一首诗也言及茶事: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遥远南宋的石湖之畔,一个安静的村落,除了蝴蝶绕着菜花飞舞,再也没有什么声响了。突然,鸡叫了起来,狗也叫了起来,是什么突发事件让一座原本静谧的村庄有了这样的动静呢?原来,是茶商进村了。显然,茶商是这个村子的陌生人,田家不识,早就熟悉了这里一切的鸡与狗也不认识他。这样的描写,看似是江南水乡田园风光的描摹与呈现,实则道出了南宋茶叶贸易的真相。大宋时期,茶叶生产发展迅速,种植区域也大,茶的利润也是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因此,宋仁宗一度放宽政策,茶商可以直接向茶农收购茶叶,但需交纳相应税款。后来,又实施茶商申请茶引的办法,也就是说,只有茶商经过申请拿到茶引,才算是一个合法的茶商——这个冒然闯入石湖村落的陌生人,一定是持证经营的茶商吧。
从这两首诗可以看出,范成大笔下的茶世界,没有文人那种茶烟袅袅抚琴把盏的风雅与闲适,而是以茶为镜,观察世相,无论是“采桑已闲当采茶”,还是“知是行商来买茶”,要么是对底层人民苦难生活的悲悯与同情,要么是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历史细节,这也正是范成大茶诗的独到之处。
除此之外,范成大的日常生活和茶总是息息相关。
他在四川担任制置使期间,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生活中也是须臾不离茶事。比如,有一次,他就携茶看望友人,且以诗为证:《晁子西寄诗谢酒,自言其家数有逝者,词意悲甚。次韵解之,且以建茶同往》:我读晁子诗,十语九慨伤。长川日夜逝,鬓发空苍浪。君家出世学,无生亦无亡。乡谓法幢立,何乃槁木僵。起灭不满笑,古来共楸行。岂其捏目华,解翳海印光。我酒愧薄薄,未能暖愁肠。申以春风芽,一瀹万虑忘。慧刀傥未割,会且掀禅床。锦里有逢迎,谨避舍盖堂。居然足音跫,好在故意长。啁耳念一洗,迟君凤鸣冈。
“申以春风芽,一瀹万虑忘”,既是范成大对茶的深情赞美,也有着佛庄之理的意蕴。
作为一介地方封疆大吏,范成大在主持官方祭祀礼仪时,也不忘用到茶酒。淳熙三年(1176),范成大在大慈寺为庆贺宋孝宗生辰,亲任祭酒之职,赋《会庆节大慈寺茶酒》以记其事:霜晖催晓五云鲜,万国欢呼共一天。澹澹暖红旗转日,浮浮寒碧瓦收烟。衔杯乐圣千秋节,击鼓迎冬大有年。忽忆捧觞供玉座,不知身在雪山边。
无论是日常生活走亲访友,还是官商礼仪中钟鸣鼎食的奢侈里,茶都不可或缺,也都被范成大记录在案。甚至,在他的梦里梦外也有茶的气息。他养病期间,写过一首《立春乙巳》,很有意思:彩胜金幡梦里,茶槽药杵声中。索莫两年眷亭,小窗卧听东风。
梦里头,是五彩缤纷的幡胜,而梦醒处病卧于床,与茶槽、药柞声作伴,这样鲜明的对比反衬出对春的渴望。而在另一首《赏雪骑鲸轩,子文夜归酒渴,侍儿荐茗饮蜜浆》里,他有趣地写到了酒后
喝茶的雅事。
周作人写过一篇《茶联辑录》的文章,里面录有范成大的一副:野翁酌水煎茶献
自古人来到此难
在周作人眼里,这是一副茶联,其实,这句子是范成大《九盘坡布水》一诗的后两句。前两句是:莫惜萦回上九盘,洗心双瀑雪花寒。
在范成大的笔下,还出现了具体的茶:蛮茶。
他在桂林期间写过一首《食罢书字》,诗云:扪腹蛮茶快,扶头老酒中。荒隅经岁客,土俗渐相通。诗下自注:蛮茶出修仁,大治头风;老酒,数年酒,南人珍之。
其中的“老酒”,范成大在他的《桂海虞衡志》里有详细记载:“老酒以麦麹酿酒,密封藏之可数年。士人家尤贵重,每岁腊中,家家造鲊,使可为卒岁计。有贵客,则设老酒、冬鲊以示勤。婚娶,亦以老酒为厚礼。”尽管对蛮茶并无涉笔,但从中看得出来,范成大在桂林期间已经熟悉了当地的饮食习惯,喜欢饮食蛮茶、老酒。当然,也透露出这样的信息,也就是范成大在桂林与当地人民确实关系很好,人民乐意以老酒蛮茶招待他。而他初来桂林时,亲戚朋友都为其担心,“皆以炎荒风土为戚”,所幸,两年下来,正如在《桂海虞衡志》所说的,“予既不鄙夷其民,而民亦矜予之拙而信其诚,相戒毋欺侮。岁稔,幕府少文书,居二年,余心安焉。”
修仁的蛮茶,在《万历广西通志》里也是有记载的:修仁,静江府县名。制片二寸许,上有“供神仙”三字者,上也;大片麄淡。
范成大笔下的蛮茶,可以理解为南方所产之茶——当时的桂林一带,即为南蛮之地,具体是什么茶,也不得而知。不过,在当代的茶版图里,的确有一款梅山蛮茶,是湖南安化利源隆茶厂自主研制开发的新品种。该茶产于安化洞市,此地属古梅山,有“梅蛮之地”之谓,故名梅山蛮茶。据资料显示,该茶采用荒山茶或林间茶之叶青为原料,在加工方法上借鉴了红茶、青茶、黑茶等茶类的工艺精华。
可惜,至今无缘一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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