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球
缪氏是清朝吴门名门望族,曾经创造出“十榜传家”的科举佳话,成为清朝前期吴门四大家族之一。究其家族的兴盛历史,始于明代中后期的缪天秩及其妻子张氏,尤其是张氏功不可没。
缪天秩(1544-1567),字原常,号文峰,吴县人。据谱牒记载,缪氏先世是常熟人,居住黄泗镇(今属张家港市)。大约于明朝景泰、天顺年间(1450-1464),迁居吴县洞庭西山(今吴中区金庭镇),弘治年间(1488—1505),缪澄(祖缪琼、父缪杲)始徙郡城。缪澄之子缪宪生有三子,缪天秩排行第二,“生而开敏,风格颀秀,唇朱面晳”(缪国维《府君文峰公暨元配张氏实行》,下同),早年读书,“日记诵数百言”。能属文,受到前辈俞道生、周孔时的“啧啧称赏”。后参加县、府试,“试辄中程,籍其名以上学使”,被推荐给“岁科”主考官。就在此时,母亲徐氏“遘末病不起”,从此“家日就中落不振”,缪天秩被迫辍学。父亲“戚戚无欢”,脾气变得严厉古怪,对三个儿子“嗃嗃鲜当意”,极不满意。缪天秩则“强吞声,征修色,以朝其父,解慰姜绝,百方婉转”,委曲承顺,让父亲开心。后来,父亲又因遭“怨家蜚语嗾陷”而入狱,长兄“相顾错愕,束手对泣”,不知所措,缪天秩则“日夜奔走,僇力求为”,百方营救。父亲的朋友张守溪“负气谊”,十分仗义,特地“典鬻别产,任赎锾之输而脱于厄”。待等父亲出狱,家里已是倾囊如洗,“并日晩食,迫冬薄絮”,全家“相忍于饥寒”。
张守溪家是“里中蕃族”,有一独生女儿,“怜视最笃,冀择快婿”。见缪天秩行为,与缪宪商量招为婿。而缪天秩不愿意,“跳弗应,跽请之父”,遭到父亲的反对,最终成亲。缪天秩入赘后很不开心,常“间抒其幽忧离思,拈咏篇什,绻怀存逝手泽,缮录蝇头细楷,字字凄断,悲吟感动”。后来父亲“忽忽不怿,卧疾缠绵”,缪天秩马上“驰归侍省,穷昼夜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而理汤药、察便液,躬涤厕牏,转展困惫”,愿以身代替,“阴刲股肉(暗中割下大腿肉),和糜以进”。这种愚昧的孝顺之举,当然不可能救命,父亲“竟未有起色”,没几天便去世。缪天秩忙着操办丧事,“面墨柴瘠,鸡骨不支,萲语微属,血泪和渍殷殷苫土间”。直到此时,家人才发现他割股疗亲。由于伤口感染没及时治疗,“遂患羸瘵”,接连发烧,接着吐血,病情每日加剧,隆庆元年(1567)正月十四日去世,年仅24岁(清道光间旌表孝子,入祠崇祀)。
缪天秩去世时,妻子张氏21岁,儿子国维出生才24天。张氏毁恸几绝,多次要以身殉节。张氏父母谨防看护,劝说:“你难道不想想呱呱之子?死容易,立孤难。你不如好好活下,全心抚养儿子成长,以报地下夫君!”张氏将儿子紧抱怀里,说道:“我所不惜殉君者,此茕茕只影;所不敢殉君者,此呱呱血胤。”办完丧事后,她带着儿子回到娘家,守志抚子,儿子因此姓张。张氏母子相依为命,儿子成为她的精神支柱,痛爱无比,但是不为舐犊之爱,没有半点溺爱。儿子上学后,她对其课程严加管教,“稍荒于嬉,谯责不少贷,继以操棰”。儿子读书请老师的束脯之贽,她都“躬勤织纴给焉”。每天晚上,篝火荧荧,据机课读,丙夜不休。一晚,儿子读《曲礼》至“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弗与为友”时,张氏叫停,特意叫儿子解释,哭泣道:“儿不幸为寡妇之子,苟弗克树立,将不比于人数矣。”勉励儿子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此后,她经常用“寡妇之子”一语激励儿子。
后来,张氏父母相继去世,她独自操办丧事,“殓葬有加礼”。丧事刚办完,族人便乘机来抢占家产。原来,张守溪无子,曾经立族子为嗣。嗣子平时对家事不闻不问,张氏因此与他矛盾很深。而此时突然冒出来,“欲承其后,擅室而据之”,要硬占全部家产,“百方凌逼,谇语横诟”。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张氏觉得不能再住在家里,毅然带儿子僦舍别居。从此,母子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又遇上荒年,张氏“手勤洴澼”,靠帮人漂洗维持生计。看到母亲如此艰辛,儿子读书自然格外勤奋,不久能当私塾老师,授经课徒,“舌耕致糈,以糊其口”。
明万历十九年(1591)秋,儿子国维考中乡试举人,张氏看到了希望,第一次露出笑容。次年,儿子赴京参加会试落第归来,张氏告诫千万“无忘织纴修贽、易糈舌耕”的日子,不要气馁,继续努力。儿子“连岁下榻里馆,从游生徒”,授经如故。十年之后,儿子终于考中进士。
“请急归省,具冠服,拜堂下”,张氏不胜喜悦,转瞬间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不禁“愀然坠泪”。
张氏“明智果烈,有伟丈夫之识”(王穉登语)。张氏50岁后,乡里三老及诸生具状上报,获得官府旌表,门悬“贞节”巨匾,“郡邑岁祀致膰”。张氏对此“荣誉”很不高兴,蹙然道:“吾老寡妇怎能忍心借亡者来博高名?”儿子部选出任福建南安县令,张氏“御板舆以从”。到了边陲县城,张氏叮嘱儿子“按摩凋攰,整厘丛脞”,要清正勤廉,秉公办事,“令兢兢守三尺犹惧不称,遑恤其私以旷厥官”(王穉登《缪天秩元配张节妇传》)。“吾恃粥粗安,儿勿分忧内顾,以隤尔职责”(缪国维《府君文峰公暨元配张氏实行》,下同)。后来,儿子官至工部营缮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贵州新镇道布政司右参政。张氏哭泣着对儿子说:“你不能忘本。”儿子于是具疏恢复缪姓,为了不忘母亲,取字“尔张”。万历三十四年(1606),儿子缪国维疏陈母节,奉旨建坊旌表,赠“恭人”。次年五月,苦节41年的张氏去世,享年62岁。
哲人曾言道:一个家庭的兴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家庭的母亲。皇帝敕命称赞张氏“所为延宗脉而勤课训者,刻刻皆辛苦,字字俱血泪也”。在张氏的养育下,儿子成了家族中第一个进士,而由此养成的家风,使得进士一个接一个,或状元,或榜眼,或传胪,创造了“十榜传家”的佳话。缪氏家族亦由普通平民晋升为士绅阶层,成为苏州的名门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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