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
一个印象,包括楼台亭阁,园林是属于文人的,江南园林称文人园林。
说江南园林是文人园林,是说园林有文化,是文化产物。都说,园林一石一水一亭一阁一榭如何摆布、相配有画有诗,是文化筑起来的。
说文化园林,还有一个因素,文人寄情、作文、赋诗于楼台亭阁,留下千古名言、名句特多,有指点江山,有家国情怀,有朋友情谊,有思想哲理。
刘郎拍的《苏园六纪》、曹林娣写的《苏州园林匾额楹联鉴赏》都是说的园林文化。
一个歪见,苏州文人近水楼台,应该多有园林文字,好像并不是很多,有名的远不及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杜荀鹤的“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还是有别的隐情,昔时文人对园林并不很当回事,许许多多楼台亭阁灿然的文字,大多不过是借景而已,他们真的要说的如苏轼说的“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在园林、楼台亭阁之外。
翻阅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归有光文选》,里面收录了包括斋、轩、屋、亭、庵、窗、舍、堂、楼,说园林及楼台亭阁的计一十五篇,占整个文集近五分之一,应该说相当高了。从中可以看出点什么呢?那时的文人是怎么看园林和写楼台亭阁的,蛮有意思的。归有光的园林说、楼台亭阁说,是有代表性的。
归有光写苏州园林的,在文选中,仅《沧浪亭记》,是否还有要去查全集,不多、很少怕不会错。此记也不是兴之所至,而是亭主请他去写的,如今日名人为书作序,推托不得,勉强为之。文章一开头就表明宗旨,即今日常说的主题,昔已有苏子美的沧浪亭记,记亭之胜,今再作,“记所以为亭者”。文章很短,三百余言。一写沧浪亭的变迁,二抒发感慨,“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也都烟消云散了,只有苏子美的沧浪亭能长留天地间。是何原因?“沧浪之水清兮”,归有光是不是在说,园林形胜在表,园林之美在人品的高洁。
归有光写楼台亭阁最有名的,要数《项脊轩志》。归有光记的歌的诵的叹的不是拙政园里的楼台亭阁,大多是民居而已。项脊乃地名,归有光常以“项脊生”自称。归有光并没有停留在回忆家常亲情上,记小屋,寄大志。
归有光自己要写为自己所写的,还有一篇,叫《书斋铭》。名副其实,书生写书屋书室。此文要算长文,八九百言,两倍于《沧浪亭记》。有一间斗室,用来读书作文,今昔读书人、文人共同所愿。归有光的书室,不知怎么在闹市之中,面临大街,没有庭院,走来走去的都是做买卖的人,有时还有人误将它当成商店,破门而入。归有光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最后归有光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书斋可以是集市的店铺,店铺也可以是书斋。”是否可以悟出这样的意思,人生在尘土之中,心灵可以在尘土之外。归有光为新书室作记,名为《陶庵记》,或是慕陶渊明的“平淡冲和,潇洒脱落”?
归有光记的楼台亭阁,大多是他人请、为他人写的,大多是底下文人或小官吏,尽管他已是文坛名人,有没有为类似拙政园那样的名园作文书楹联匾额,没看到。一个主题,既超然物外,又奋发有为,入陶渊明又出陶渊明,安身立命有所成,并没有跳出“货于帝王家”,心态困在出仕入仕的矛盾之中。如《雪竹轩记》为冯山人所写。冯山人,冯准,以耕读为生,好吟咏,是一位乐天知命的读书人。此记,是真记,全文都是记山人,归有光与山人的交往,山人求记不得,数求才得,山人对作者的倾慕跃然纸上,也透出归有光对雪竹似的耕读士人的敬重。《耐庵记》是为昆山县学训训导刘先生所写,扬的是刘先生的“耐贫”“耐辱”“耐久”的儒家“士之立身”的“三耐”思想,同情其处境而又鼓励刘先生在“等待”之中会有腾达机会。《菊窗记》为去安亭二十里的钱门塘洪氏所写,“记”就这么几句,由采菊东篱下而大发感慨,赞文人归隐田园、啸傲山水,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而事实上,归有光说的与想的求的并不一致,他坦白决不会放弃对功名的追求。喜山水、上庙堂,归有光代表了当时主流文人和士大夫的心态和情结。要说园林有什么精神,怕恰恰就在这儿。
归有光常借楼台亭阁,发表政见。《悠然亭记》为表兄淀山公所写,悠然之下,忧愤于心。淀山公进士出身,“公负杰特有为之才,所至官,多著声绩”,而为妒者所不容,四十六岁正年富力强却被罢官回家。归有光为其打抱不平,斥朝廷用人不公。在另一文中发出至今仍有借鉴意义的感叹:为什么常叹无才可用?一是有才不用,二是用人不尽其才,三是用之违其才。能否公正用才,涉及国家安危兴衰,事莫大焉。
归有光是大文人,文章卓著,很是务实,为官之外,他的兴趣不全在山水、楼台亭阁上,他还研究水利,为治水出谋划策,著有《水利论》《水利后论》《三江图叙说》,还有《三吴水利录》专著四卷,可惜文选一篇也没收入。看来归有光不是一个园林里图享受的人,文中也可看到,他对那些自视清高、鄙薄功名、隐居山林的高士,多次嗤之以鼻。
山水观,园林观,楼台亭阁观,有苏轼的借娱情山水以排遣抑郁心情的,有辛弃疾的“郁固台下清江水,中间都是行人泪”,有王勃借滕王阁的壮丽表露抱负和怀才不遇的,有徐霞客的游记实是地形地貌地质的科学考察……一言以概之,所有文人的园林文字都是写景写景中人的,生活、变迁、情感、抱负、读书、生死,是人园,是人的楼台亭阁。因人园林才有生气,才有文化,无人,去人,无视人,这样的园林,这样的楼台亭阁,那不过是一泓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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