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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元约768年,薛涛出生于官宦之家,从小就受到父亲薛郧的疼爱与良好教养。
家学深厚加上天资聪颖,薛涛八岁那年,便出口成章。
父亲吟一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她便续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父亲闻之,喜忧参半。
好景不长,父亲被贬谪到四川后不久因病去世。14岁的她无依无靠,被迫沦为官伎。
当初父亲听到她那两句诗,就曾忧心诗中隐约有迎来送往之意,不似良家女子所出。
此番,似乎是应验了。
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变成烟花女子,命运,还会垂青薛涛吗?
薛涛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哀叹,而是很快就打起精神。
她知道,这个世界不相信弱者的眼泪,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于水火。
她要利用自己的才能在人间找一个宽敞的立足之处。
她没有颓靡和松懈,反而坚定信心勤学苦练。
多少个寂静的夜晚,同伴们早已沉沉睡去,薛涛还在强打起精神看书、学琴。
微风习习,四周悄无言,唯见秋月白、草虫鸣。
几年之后,博览群书、善解音律、精通诗词的薛涛,很快成为众官伎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命运,波澜起伏;而机会,虽然微茫,有心人却总能抓住。
▲薛涛画像及薛涛笺
公元785年,韦皋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久闻薛涛大名,一来便想见识见识。
在一次酒宴上,韦皋让薛涛即席赋诗。薛涛从容地拿过纸笔,挥笔而就一首《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这首诗不仅没有小女子的纤弱之感,也没有对最高行政长官的曲意逢迎。
相反,有一种罕见的沉稳、厚重,令人侧目。
韦皋顿时拍案叫绝。一首诗就让薛涛声名鹊起,成为了韦皋的座上宾。
薛涛当仁不让。写诗唱和于她而言自是不在话下,就连处理公文她也能游刃有余。
真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韦皋爱才心切,竟拟奏请唐德宗授薛涛以秘书省“校书郎”官衔。
坊间闻所未闻,议论纷纷。
可叹薛涛是位女子,不然只怕考取功名也不在话下,担任一个校书郎又岂非难事。
此事终因薛涛的身份而作罢,但“女校书”这个名号却一直火到今天。
后来与薛涛有过诗词唱酬交往的王建,就在给她的信《寄蜀中薛涛校书》中写道: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薛涛一时风光无两。在男人眼中,她是“穿裙子的学士”。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来的并不容易。
表面上气定神闲的她,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打拼。
薛涛比谁都明白:只有自强的女子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02
诗云:文章憎命达。古往今来的才子总是人生坎坷不平,才女亦不例外。
公元790年,薛涛在进入韦皋的幕府4、5年之后,突然被发配到松州(今四川省松潘县)。
薛涛到底犯的是什么大错?她又能否再次翻越命运的浪花?
原来,发配薛涛的正是韦皋。
自薛涛进入节度使幕府受到器重以后,蜀中官员也开始闻风而动走其后门,其中便免不了有行贿之事。
而薛涛“性亦狂逸”,你敢送我就敢收。不过她并非贪财之辈,收下之后就全部上交了。
(据五代时期何光远所撰的《鉴戒录》所载:“应衔命使者每届蜀,求见涛者甚众,而涛性亦狂逸,不顾嫌疑,所遗金帛,往往上纳。”)
虽然如此,她闹出的动静还是太大了。
韦皋深知官场复杂,在几番劝诫无果之后,便一狠心将薛涛罚到松州,要她好好反省思过。
薛涛一下子从西南一带的最高行政军事机关,被罚到了最基层、最危险、最艰苦且战事频发的边疆前线,“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一路上满目荒凉,久居繁华之地的薛涛开始后悔,差人给韦皋送去《罚赴边上韦相公二首》、《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二首》四首带有检讨性质的诗。
韦皋心有所动,但一想到若轻易收回成命恐日后又生事端,便狠了狠心,不予回复。
薛涛呢?眼见这两首诗石沉大海,并没有完全灰心。
在松州的艰苦环境中,她没有完全意志消沉,而是仍旧不忘学习钻研。
苦难总是将弱者打倒,而在不知不觉中成就强者。
松州乃边疆,风物人情与蜀中大为不同。
薛涛有幸见识到了名马驰骋、鹰击长空、燕子掠过、鹦鹉嬉戏等场景,便灵机一动,以一种惨淡的雍容给韦皋写了一组《十离诗》以示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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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其二笔离手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
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其三马离厩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
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其四鹦鹉离笼
陇西独处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裀。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更换人。
其五燕离巢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
韦皋读罢深受触动。薛涛的才气无可替代,此番本就是小惩大诫。
果不其然,薛涛在松州没呆半年就被韦皋接回蜀中,还脱离了乐籍。
也许有人觉得这组《十离诗》太过卑微,才华馥比仙的薛涛也只能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
但是古往今来,在命运的关头,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海阔天空者比比皆是。
皆因,人在坎坷困境中只有意志坚定、抓住机遇才能扭转局势。
几百年前的韩信做出这种选择,彼时薛涛亦然做出这种选择。
她知道此生能倚靠的只有自己的才气。
表面上她让世人不以为然,实际上她又一次挽回了自己的生活。
▲薛涛读书图
03
此番远贬,让年轻的薛涛尝到了世路的坎坷,也看透了官场的险恶。
于是,回蜀后,她就搬到了浣花溪畔,也就是杜甫家隔壁。
她依旧时常出入韦皋幕府,内心却有了一份谨慎与淡定。
又过了几年,韦皋去世,蜀地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直到武元衡的到来,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时局几番变换,薛涛的才气却有增无减。
武元衡在蜀中呆的时间并不长,却依然为她绝倒。
走后还写下一首《赠道者》寄予她,夸赞她的才气与美貌。
薛涛不愧是薛涛,借着《蒹葭》中的立意回了一首逼格不知道高出其多少的《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据说,因为薛涛这首诗太肉麻了,连大名鼎鼎的白居易都吃醋了。
此时的薛涛依旧桃花灼灼,却并不是因为白居易,而是他的好基友元稹。
遥想当年,白居易、元稹、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张祜等诗坛领袖,都曾是薛涛“文学沙龙”中的常客。
唯独元稹,给了她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仲夏夜之梦境”。
809年,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奉命出使剑南东川。
他久闻薛涛其名,一来蜀中就迫不及待要与之相见。
这一见,不仅让元稹见到了薛涛的倾世才华,更让后世见到了才女洒脱与坦荡的典范人生。
在元稹主持的宴会上,薛涛依然是手到擒来,独领风骚。
她当场赋诗作画,笔走龙蛇,令元稹大开眼界,竟主动为其捧持笔砚。
几番诗词唱和下来,30岁挥斥方遒的元稹对年长其11岁的薛涛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不过,也仅仅是欣赏而已。)
而薛涛也被这位大才子俊朗的外貌和出色的才情所吸引,两人你侬我侬,缠缠绵绵了三个月之久。
她柔情万种地写出一首《池上双鸟》记下此时的甜蜜时光:
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元稹志在做官,很快便调离蜀中。
薛涛相思难捱,又写下四首《春望词》赠给元稹,其一曰: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爱情在刚开始时,总是最美好的;只有等到彼此分开之后才会发现,爱情原来才是这世界上最折磨人的毒药。
只是,有人毫不犹豫将毒药一饮而尽,从此沉沦;有人却清醒无比,再痛苦也要戒毒。
开始他们还经常互相通信,薛涛还自制了桃红色的信笺给元稹回信。坊间誉之为“薛涛笺”。
后来渐渐的音讯就少了。已经见惯了岁月风华的薛涛,很快便清醒过来。
元稹爱的终究只是名与利,女人,不过他是生命中的佐酒小菜罢了。
原来这就是一场梦。梦里似真似幻,分不清你我,梦醒了,就没必要再去纠缠。
相反,能在自己创造的纸上,写自己最得意的诗,何其风雅。
与其为一个旁人沉沦烦闷,不如为自己写最棒的诗。
不知道多久以后,元稹到了浙江,又偶然想起了薛涛,又想起来给薛涛写信。
薛涛心如止水,只以一首《柳絮》自嘲:
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
他家本是无情物,一向南飞又北飞。
岁月的历练,开始给她的人生镀上一层别样的风采。
她已经是无人不知的“女校书”,盛名足以让她流传后世!
这一切都是她用傲世的才华换来的,既非依靠他人所得,也不是任何人能夺走的!
才华可以帮她在人间立足,赢得人们对她的尊重,让她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亦可以使她内心充盈,在独处时依然内心泰然,不悲不喜。
于是,她毫不犹豫搬到了碧鸡坊,穿上道袍,决定在此安度此生。
少年时的那两句诗,终究不值一提;苦心钻研,提高才艺,终于站稳了脚跟;咬紧牙关,与命运周旋,是不甘于就此沉沦;轰轰烈烈爱过一场,一旦分开便绝不留恋。
此生,她已无憾。
只有浣花溪的那口水井还镌刻着那些陈年旧事,任后人评说。
▲薛涛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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