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于涌学兄台鉴:
来函早已阅过,然诸事耽搁,未及时信复,歉甚。知兄近来忙于博士论文,弟硕士论文亦在撰写中,兄以未造寒舍为歉,然弟又希冀兄不以余迟复为过也。
明清以来学书,皆倡以唐楷为基,尤宗颜、欧、柳三家,似舍此无书可学。清末碑学大盛,然民国短祚,此举至今始终未成气候。故而今人论书,亦多不离三家,甚者毕生追踪一家,此之外一步不窥,真不知书者耳!就楷法而论,略有三大宗,一为唐楷;一为钟王传至写经小楷;一为北碑(俗称魏碑)。三宗皆可取法,不必计较得失。唐楷谨严,北碑雄放,写经率意,皆可为我所取。我等学书,当径追古人,始能得其髓。闻兄瓣香田氏。须知田氏学欧再像,亦只能得其八分,我等学田氏再像,亦只能得其八分,而仅得率更六分矣!况田氏兄弟书,少于变化,气格靡弱,圆滑无二,若学之,则格调鄙拙,直不能入大夫之鉴。
愚弟以为,凡书皆可学,未有宜学与不宜学者,只有善学与不善学者。郑苏戡云:“专学篆书,可俯视一切”、“专学隶书,可避俗气。”皆是甘苦之言。是故不习篆隶,则气格靡弱难振。又东坡云“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者,愚弟不以为然。夫战国未合于秦,行、草衍生,魏晋已降,楷法始备,焉有行草出于楷法耶?又楷行草三者笔法结体气韵皆异,各不相谋,非如颠张醉素者(张旭有楷书《郎官石柱记序》传世,法度精严,与其草法迥异,《古今法书苑》称“至于极者乃能如此”,刻入《戏鸿堂帖》),不能兼得。故凡古名迹,皆可为法,兄不必圉于陈说耳。
梁启超谓读书之法有云:“学问固贵专精,又须博览以辅之。”于书法亦然。夫诸家皆可学,然诸家皆不必学。取一家以深入,以造体;取百家以综观,以取气。譬如兄若习汉隶《衡方》,则宜深入研习,其笔其体其气,皆应烂熟于心,挥运之间,皆是此碑格,则善。然《衡方》属汉隶雄浑朴拙一路,相似者则有《张迁》、《鲜于璜》诸碑,故取《衡方》熟习,取诸碑辅读。然习此类碑日久,则乏灵韵之气,故又应取《曹全》、《礼器》、《乙瑛》以观,增其灵动处。又清人篆隶中兴,郑簠、邓石如、伊秉绶诸人,皆得汉隶三味,亦宜取而观之。知来源晓流变,则得其门而入矣。
作书,临读应胜于创作。王觉斯书享盛名,索书者断限,然亦不废临池,故有“一日临帖,一日应请索”之法。故东坡谓“作字当手熟,手熟则气韵自生”,不无道理。今人多用电脑,少用手写,更无用毛笔者。愚弟常作日记,皆以毛笔书之,便意欲得手熟之宜。另,学书又当以读帖为第一,古人有“三分写七分读”之说,当信此语不妄。如何读帖?诸家经验不一,然大体不左。弟读帖,多以自谓之“照相法”:“以眼观之,闭而默之。形神俱现,以手划之。”如此数过,则书体之字法、笔法、结体、格调皆纳于胸中,下笔自然少优柔之态。
古人作书,多不刻意。孔子言“游于艺”,显然已视之为下品,颜之推《家训》早课诸儿孙“此艺不须过精”。古来书家,皆以书法为道德文章之附庸,今世文化低迷,于此妄谈无益。然作书,当先读书,此不可不鉴。兄信言曾读邱振中、白谦慎著作,知兄于此已涉猎较深,弟或多言矣。然弟不揣鄙拙,略荐数本,赘言如次,求教于兄:
书法史:丛文俊、华人德等著《中国书法史》七卷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王镛《中国书法简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孙洵《民国书法篆刻史》,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此书合作者《民国书法史》、《民国篆刻史》二书为一,《民国书法史》有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年单行本)。七卷本者,七人(丛文俊、华人德、刘涛、朱关田、曹宝麟、黄惇、刘恒)分著,以时代断限至清,所论颇精详。《简史》所论多取自七卷本,精读此书,可省卷帙浩繁之劳。
书法理论:《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崔尔平《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年版;崔尔平《明清书论集》(上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版。华人德《历代书论笔记汇编》,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王镇远《中国书法理论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知史可以鉴今,深究书史者,下笔则知避俗气,其益甚大;读历代书论,可探赜古人妙门,而下笔自少村夫之气。愚弟以为此二者当全力赴之,不可不读。除此之外,尚有诸多书籍,日暇可取观之:
个案研究:如兄所云之白谦慎者,又如朱关田《唐代书法考评》、曹宝麟《抱瓮集》、薛龙春《雅宜山色》、祈小春《王羲之研究丛札》、朱良志《石涛研究》等,皆是该领域研究之典型著作,此列数种,而欲深究,数目当不下五十余种。
经验或技法研究:如兄所云之邱振中者,有《书法七个问题》、《书法的365个练习》,又如欧阳中石《书法教程》、上海书画出版社《书法教学丛书》本等。按,技法类著作甚夥,水平参差不齐,初学者易误入歧途,当慎读。
碑帖学:容庚《丛贴目》;王壮弘《增补校碑随笔》、《帖学举要》;仲威《碑帖十讲》、《善本碑帖过眼录》、《中国碑拓鉴别图典》;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108卷等。按,碑帖学目前多侧重于编目与书迹研究,尚无较好之概论性著作问世。
篆刻学:邓散木《篆刻学》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版;沙孟海《印学史》西泠印社出版社1999年版;韩天衡《历代印学论文选》(上下)西泠印社出版社1999年版;黄惇主编《中国历代印风系列》丛书,重庆出版集团2011年版;重庆出版社《历代篆刻经典技法解析丛书》等。按,篆刻学亦自成系统,然学书者亦宜于此有所了解,故权推荐几本,若兄于此亦有兴趣,当续细文。
以上书目,只得书学之概,尚不及其万一。知兄治古典文学,不知治此学否?若兄治此学,当宜深入互为探究也。
书法本无群态差别,人皆可操笔为书,然知书者,当知养书。沙孟海先生有言:“书者当以学问为导,应在古典之其中一领域有所深入,方能养书。”余深然之。书靠养,不靠学。养,则有大夫气;学,则有江湖气。吾侪于此不可不察。兄治古典文学,正得其道,不必为未曾得法潸然也!
匆匆,率尔不知何言,文中引用亦未查证,望兄瑕正。不一。顺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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