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上了年纪,就时常会回忆年轻时候的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生老病死怨憎会,轮回过往爱别离,一杯清茶,清风拂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扬青春的岁月…
很久以前,我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位搭档,叫做茯苓兄。它的年龄痴长我几岁,但各方面的能力素质却不及我。当时,上面安排它给我作搭档,我个人是不太情愿的…性格使然吧,那时候年轻气盛,只看得起比我强比我厉害的人,对于茯苓兄这样在我眼里“浑浑噩噩”的家伙,并不是很感冒。
茯苓兄的家乡在广西山里的农村,家里面兄弟姐妹十几人,实在是因为太穷了,作为家中长子的它才不得不于少年就告别大山外出打拼。几经辗转吧,机缘巧合之下茯苓兄进入了某部,可在某部里它也是打酱油般的存在,虽然各项指标达到了良好的标准,但在我这样“精英”的眼里,茯苓兄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跟它搭档,感觉是丢了自己的身份一样。
可是这种事情,是由不得我来置啄的,纵使再不高兴,还是得接受这样的安排。只是,在与茯苓兄的接触中,让我对它愈加反感鄙夷。刚搭档的时候,我俩一起去某地出差,一路上为了省点经费,茯苓兄抠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能挤公交坚决不去打车,完了回去的时候却专门跑到车站腆着脸找出租车司机要发票,以便回去多报点钱赚个差价。
坐车如此,吃饭如此,去住个招待所还是如此!明明有标准间,也在出差报销的范围之内,非要拉着我去挤大通铺。完了要走的时候还向前台的大妈各种讨好开证明,好拿回去多报点钱…这些我都能忍,毕竟是人之常情,再无法理解还是能理解的。不过,最让我忍不了的是在出特别任务的时候,茯苓兄依旧还是这个操行!
我记得那一回是我跟它一起去雪域高原,当时国家经济条件很差,但上面还是给了我们一人好几块朱古力糖,也就是巧克力,来作为关键时刻补充热量所用。由于茯苓兄年龄比我大,也是由它作为负责人,这些并不多的朱古力糖都由它保管。结果就是,在高原上我饿到两眼发黑几欲昏厥的时候,找它要两颗朱古力糖补充一下体力,竟然被拒绝了!
这让我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点没气的背过去。不过,在后来环境条件更艰难的时候,我最终还是吃到了我那份的朱古力糖,只是茯苓兄的那份我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它吃过。一直到任务结束高原归来,在点验物资的时候,来的头头看到茯苓兄口袋里一颗不少的朱古力糖甚是诧异,还打趣的问它是不是打算拿回来卖了换钱。而茯苓兄则抱以羞赫的笑容…
本以为这是个玩笑,可后来我听同事说,茯苓兄真的把那些当时虽然稀罕但并不是很值钱的朱古力糖给卖了…作为它的搭档,我都感觉无地自容了。再后来,这样类似的事发生了很多次,在一回茯苓兄把节省下的粮票换成钱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直接质问它,你到底是有多缺钱?!能不能少办点丢人事?我特么都觉得没面子!茯苓兄则抱歉的对我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我也没办法…
我打断了它的话,也没有听它的解释,扭头摔门而去,留下茯苓兄独自一人站在宿舍门口,背景无比落寞…不过,在接下来与茯苓兄的相处中,它都会或多或少的“照顾”我的面子,虽然依旧十分抠门“猥琐”,可对我却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有时候出去执行任务,它还会主动把属于它的物资分我一些,用各种“小恩小惠”来表达它的歉意。当然了,我是照单全收,内心毫无波动。
有一天,在宿舍里,一向木讷茯苓兄主动找我说话。它把一个搪瓷盒子交给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今后它一旦有了什么意外,让我打开盒子以便为它料理后事。我当时就叫它滚蛋,少乌鸦嘴了,哪里有自己咒自己的?只是,茯苓兄一脸严肃十分认真,一再请求让我答应,不然它就生气。看到它如此反应,我打趣道,那我现在能打开不?答曰,不可。我又问,那你能给我说里面是什么东西不?答曰,还是不可。
我有点不爽了,说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这破盒子我不要了。没想到,茯苓兄竟突然向我跪下,流着泪求我应承。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哪里不对,连忙扶起来它,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茯苓兄不管我怎么问就是不作回答,只是一再央求我发誓,在它出意外之前绝对不能打开这个盒子。没办法,最后我只能答应下来,郑重的从它手上接过搪瓷盒子,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柜里。
本来我没把这个事当回事,认为茯苓兄是没事找事故作深沉。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数日之后,竟然传来了茯苓兄牺牲的消息…一开始我是不相信的,前几天还有说有笑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呢?再者说了,我跟茯苓兄是搭档,就算是有任务也是我俩一起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它就已经牺牲了,这不科学啊!而且,那时候我们里面还经常流行“被牺牲”,都是私底下大家开玩笑。有回某位仁兄的家属都来参加追悼会了,结果人家只是出差了几天而已。总之,我是不相信的…
可是,转天领导就找到了我,告诉我准备接受新的搭档。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顾不得纪律要求一再追问领导,茯苓兄到底怎么了?领导最终还是告诉了我实情,茯苓兄单独执行任务,不幸牺牲…这个消息令我如遭雷击,独自失魂落魄的回到宿舍里,沉默良久。此时,我突然想起茯苓兄走之前交给我的那个搪瓷盒子,于是我立刻把它找了出来,马上将其打开。
搪瓷盒子里有一封信、两沓钱和一份大额保单。信是给我的,大意是它内心隐隐感觉这次可能回不来,把后事托付给我,信的末尾是它广西老家的地址…两沓钱一厚一薄,加起来有好几百块,信里说薄的那一沓是给我的辛苦费,如果它不幸了,让我把那沓厚的钱替它送回广西老家父母手上。而那一份大额保单,则是当时刚推出的人身意外险,保额足有两万元,受益人是我,信里茯苓兄拜托我拿着它的死亡证明去领保险金,一并替它送回家里…
看着这些遗物,我的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茯苓兄给我留的那一小沓钱,算了一下果然是它精打细算往返广西且略有结余的。我喃喃自语道,老哥啊,你难得大方这么一回,怎么就不能当面给我兑付呢…数日后,我拿着保单去保险公司兑现,结果去了之后才知道,像茯苓兄这样的情况是不在保险范围之内的,也就是说,这份大额保单属于无效保单…
半个月后,我带着茯苓兄的遗物和抚恤金,随单位同事一起踏上了去广西的列车。辗转数日,行程千里,火车转汽车,汽车换驴车,我们终于来到了深山里茯苓兄的老家。看到茯苓兄家里破旧的房子、年迈的父母和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弟弟妹妹,我蓦然明白,茯苓兄为何那么的“抠门”…我留下了茯苓兄放在搪瓷盒子里所有的钱,包括我个人东拼西凑来的两万元巨款。在那个万元户都稀少的年代,两万元是我及家里全部的积蓄…
承君一诺,必守终生。后来,只要时间和条件允许,我都会抽空去茯苓兄的老家看看,想方设法帮助它的弟弟妹妹们。十多年前,茯苓兄的父母相继离世,我替它在父母坟前尽了孝…现如今,它的弟弟妹妹们都已长大成人,也都成为了建设祖国的栋梁之才…时光荏苒,茯苓兄已经离去许多年,但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记得这位“抠门”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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