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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滢睿,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社会工作专业。
喜欢诗歌、语言、此时此刻和猫。
面对生活,希望时刻持有烟和穗的疑问,珍惜热爱每一个瞬间。
远 行
她是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那个年代(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偏远村子里,出了第一个女大学生赵曼曼,这是件罕见事。
赵曼曼父亲在村头接着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恨不得将它一直揣在兜里,且定要露出“大学录取”四个字。但想到这纸也可能会皱了损了的时候,最后他做了个决定:为了这个独女,拿出一大笔积蓄,在村上要大摆一次“坝坝宴”。
那天,九斗碗的沿儿直砌到村口,鞭炮爆炸的厉响携带着米粒香和蒸肉沫的影儿,湮没在喧嚷的人群里,散了两天两夜。但唯有赵曼曼,显得很沉默。
同样是在村口,某个清晨,昏暗的路灯在薄雾里似蒙了硫磺味的灰。这天,她就要去上大学了。临行前,母亲给曼曼买了一双运动鞋,在这时珍重万分样地呈交到了她手上。
赵曼曼没有当即打开,那时候,千言万语像裹面的硬馍馍给梗在了喉咙口,而当她一抬头看见爸妈的表情时,只有一些酸的涩的从鼻腔里溢出,然后视野便模糊了起来。毋庸置疑,这鞋模样一定很好看。在这个早晨,同她爸妈千叮咛万嘱咐相比,她依然,很是沉默。
“曼曼啊,你读书厉害是好事,爸妈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一定会支持你的,需要啥都给——”
“好!我走了!”赵曼曼掐断最近反复重现的这句话,留下这四个字连同脑海中那些渐渐模糊的时光碎影,都被抛入空中。
而当万物不复悬置,回归运动轨迹的时候,是当她穿着新鞋踏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刻。树木皆被拂去了尘土,崭新的苍翠似想象中公园迸射的水幕,将她笼罩在一片惊羡中,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下去。这个想法于她好似沐了春雨的笋尖,在新竹的清甜气味中叠生,保持着对于一切知识的好奇。
直到每月一次同家里的电话,由热切分享变成了例行公事般的汇报。
她忽然发现自己学校中的见闻爸妈不再感兴趣了,他们似乎一直在强调他们的付出多么重要,一定要回报他们。而最好的回报就是成家生子,孝顺父母。赵曼曼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似乎和书本上呈现的不那么一样,谈不上反感,但总也觉得不那么对。
“今天我们老师给大家讲了女性主义,原来——”
“你又要扯那套男女平等的玩意儿?”
“什么叫那玩意——”
“你说你这孩子咋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当初让你转学什么经融——”
“是金融学……”
“哦对!金融,你也不去。恋爱也不谈,上次你说的研究生的事情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去?再说念出来多大了,你和隔壁洋洋比那还——”
(“别说了,孩子他妈,曼曼她——”话筒里传来父亲的插话。)
“你说啥?洋洋怎么了?下周她找我我还不乐意见呢!”
“你可别瞧不上她。现在根本就没人去读那书了,去打工多赚钱啊。”
“妈……那不一样……”
“她早就嫁了个好人家,也不用费你这心神搞学习,现在也打算辞工作专心——”
“妈……我还要学习,挂了吧……”
“你这孩子咋就……一个月打一次电——”
“你每个月都用村里电话这么久,不想想人家乐意么?”
“行行行,那下周你和她见面记得问问——”
“好!拜拜!”
呼——她长吁一口气。正如,她上次和洋洋联系上打完电话的时候,也大放松一下。她不知道彼时的从小玩伴见面了会是什么样子。
回想起当时同洋洋的对话,洋洋说,她结婚带丈夫回村子的那一天,大摆了宴席,甚至宴请了邻村的人。喜纸和人群闹红了半边天,透亮的彩屑出现在目所能及的每个角落。而结婚是什么呢?洋洋觉得那无非就是“男人就该养家糊口,女人负责管家带孩子,天经地义”之类的罢了。
对于赵曼曼,洋洋的这套话她当然再熟悉不过了,并且曾深信不疑过。
但是,她想:这样真的就是天经地义的吗?大家都在说男女平等,但是离开赚钱的男人,女人能干嘛呢?现在有政策,大家也敢出去,家乡的人不论男女都出来谋生了,哪怕不读书,女人也完全可以凭自己一己之力立足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做更多事情呢?难道一些事情只能男性做吗?除此之外,赚钱和学习,一定就是矛盾的吗?为什么家里的人都那么热衷于赚钱呢?人活着就是赚钱吗?……这一系列问题,她还不太懂,但她明白,生活,终究是自己的。
回到宿舍后,赵曼曼发现桌上快餐盒里的菜早已凉掉,正当犹豫着怎么处理的一刹那,转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透过眼前这扇宿舍窗户,她看到不远处的教学楼。21点仍未熄的暖黄灯光——它们被投掷到空落落的阴暗地面上,形成一个个独立且突兀的光斑,心想:
她是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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